同志運動在本港基督徒中漸受關注，正反雙方都各有支持者。有支持同志運動的基督徒，以耶穌基督的精神作為其主張的一個根據：「作為基督信仰的追隨者，當我們知道我們肢體中的一些弟兄姊妹只因他們的性傾向與我們不同，便要被迫徘徊於教會的門檻之外，我們還可以理真氣壯地視此為合情合理，甚至是合乎耶穌基督所宣講的愛與公義的福音精神嗎？」（胡露茜〈主流意見不等如絕對真理〉，第八四○期）以上的一段話，將同志徘徊於教會門檻之外的原因單單歸於主流教會不接納同志的「性傾向」，固然有欠公允；但其中對耶穌基督的福音精神的理解，更值得作深入的探討。
本文嘗試介紹近年第三輪歷史耶穌研究的一些成果，拋磚引玉。有關歷史耶穌的論著汗牛充棟。筆者參考S.McKnight, N.T. Wright, M. de Jonge, B. Chilton, D.C. Allison, J.P. Meier等學者。盼望歷史視野也在同志婚姻的難題上作一點貢獻。
一、政治犯耶穌
第三輪歷史耶穌研究多集中於耶穌當代的政治經濟面貌，並從第一世紀多元的猶太宗教中替耶穌的言行定位。除少數外（如耶穌研討會，John Dominic Crossan），大部分的研究者都贊同以帶有鮮明政治性和終末論味道的「神的國」這觀念來整合耶穌的言行，而非以一種較道德性的遠象（例如Crossan提出的嚴格平等主義）作整合。因此，大部分研究者都認為，耶穌的信息是屬於以色列的政治──神學信息，而不是一種於諸四海皆準的普世倫理，其中的倫理層面乃是引伸自其政治─神學層面。耶穌受的也是政治犯的刑罰，他是以猶太人的王的名義被釘。
二、會排斥人的耶穌
耶穌對於屬以色列內部的人持包容的態度，例如常與眾人為伍，甚至包括外邦人接觸以致不潔的妓女與稅吏，及痲瘋病者。耶穌喜歡與人用膳，具體地以「神國的筵席」來呈現他的信息：耶和華最決定性的審判快臨，人必須及早回頭，準備自己。這就是耶穌的悔改信息的基本含意。悔改不是道德性的，而是立約性的，亦是單屬於以色列的。因此，耶穌吩咐他的門徒不要走外邦人的路，不要進撒馬利亞人的村，只要到以色列家迷失的羊那裡去傳道。福音書也有耶穌接觸撒馬利亞人及外邦人的故事，但除約翰福音外，其他的故事中都顯露出耶穌對外邦人的一點拒絕。可以說，除了少數殊例外，耶穌與當時的其他拉比一樣，甚少接觸不潔的外邦人。耶穌「隔空」醫治羅馬百夫長的僕人（愛人同志），很難引伸為耶穌不反對外邦人的同性戀。
三、禁慾的耶穌
有學者認為耶穌常赴筵席，不可能是禁慾主義者。不過耶穌本人獨身，叫人放棄一切財富跟隨他，甚至連家人親情也要放下，這都反映了某程度的禁慾主義。有學者稱之為Millenarian Asceticism，是基於作為末世先知的召命而過的禁慾主義。在論到婚姻時，耶穌仍以創世記的異性結合為大原則，在講論從口裡出來的惡時，包含苟合、偷盜、兇殺、姦淫、淫蕩等，這都顯示耶穌的道德觀，並不是一個前衛的性容忍者。耶穌與一般禁慾主義者的分別在於動機，而不在乎細節。事實上，不少人也因耶穌對謀殺與姦淫的解釋所呈現的極端性而震驚。
歷史耶穌的有效性
以上三點所描繪的加利利傳道者耶穌，處處反映受猶太民族主義與視野所局限，只「因從死裡復活，以大能顯為神的兒子」，變成被傳道者傳揚的信仰對象。這轉化涉及復活事件趨化基督論的產生，並後者在信徒群體中繼續發展的複雜過程。誠然，胡文指出要以「當時的社會文化背境所反映的價值取向作研究和反省」。但這研究與反省，未必便結論出耶穌並不譴責同性戀。不支持同志婚姻的基督徒，認為耶穌乃至整部聖經都呈現出一致的反同性戀立場。要推翻這一點實不容易。我們不能因為要支持同志運動，而將耶穌那些今天視為政治不正確的態度一概歸為耶穌的文化背景，然後替耶穌剝下該文化包袱，突顯出政治正確的基督，那將是一本末倒置的做法。
筆者認為不少支持同志運動的基督徒，都傾向把耶穌的政治信息倫理化，然後再政治正確化，例如歸納為「愛與公義的福音精神」。倘若「他者」這概念真的對於現代信徒了解真相有意思的話，就不僅同志的經驗是異性戀信徒的他者經驗，第一世紀的禁慾的民族主義傳道者加利利人耶穌，也同樣是同志們的他者，同樣值得細心聆聽。
（第八四二期，二○○三年十月十九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