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日晚上，我們參加了一個叫「同性婚姻爭議：教會內多元性的挑戰？」的研討會。當晚出席者有二百多位，除了不同立場的信徒外也有小部分是非基督徒，所以這本來提供了一個讓彼此聆聽及對話的空間，很可惜就像電影「向左走，向右走」的劇情，仍只是非黑即白地向相反方向各說各立場而已，如其中一位講者所說，（支持或反對的）鐵票仍是鐵票，沒有因這晚聚會有所改變。然而可以不是這樣嗎？除了支持或反對外，仍有其他可能嗎？
一個台下發言的信徒表示，他曾接觸過兩個同志，經過祈禱和輔導後，其中一位已改變了同性戀的傾向；台上一位講者也推介一本改變了長期同性戀的信徒寫的見證。他們的潛台詞是同性戀是可以改過來的。然而失去聆聽與對話的機遇也正在此：他們都沒有充分考慮和體諒到，有可能改過來其實也同樣表示了有改不過來的可能性！問題不是上述那位已經「悔改」的一個，而是沒有改變的另一位，若她╱他最終改不過來時可以怎樣面對自己，而我們又怎樣去面對她╱他呢？其實很多同志信徒也相信並渴望同性戀傾向是可以改變的，然而她╱他們的問題及掙扎是，很多時候她╱他們真誠地接受長期輔導及祈禱後，仍然沒有改變時，除了無盡內疚或反抗主流外還可以有其他可選擇嗎？我們又有為她╱他們提供了甚麼選擇嗎？
當晚的另一位講員引用了林前十二：12-20，是一段值得我們深思的經文：無論我們同意與否，同志基督徒是基督身子的一部分，是我們的肢體，這是必須承認和面對的。她╱他們除了同性戀外，大多都是與我們一樣愛主事主，一樣認真的祈禱和閱讀聖經，一樣努力宣揚福音。我們不應該也不能夠只是不斷聚焦及放大她╱他們不同的性傾向與行為，無視她╱他們生命中其他的一切並一塊兒地給否定的。相信只有從這個基點開始，溝通與對話才可以真正開展。因此，當晚不少發言的信徒都堅持同性戀是罪，質疑同志的基督徒還是否重生或真正的基督徒等，都是不必要的，因為這樣正是把她╱他們不再視為基督身體中的眾肢體之一，是神家裡的一分子。然而除了上帝以外，誰有這種審判的權利呢？
然而對於真誠地相信同性戀是罪的信徒來說，要她╱他們無條件地接納同志信徒也是很困難的。那麼在堅持罪與愛之間，可以有突破的可能嗎？假若我們視同志信徒是仍屬肢體之一為大前提，這不單是可能的，也是必需的。其中一個提供反省空間的是我們如何看待「罪」和不同教義。首先，即使同性戀是罪，這是怎樣的一種罪呢？它是否屬於不可寬恕的罪（如欺哄聖靈）呢？或者至少是如殘害生命般嚴重嗎？比起教會傳統上看為驕傲或貪婪等屬靈的罪有等級或層次上的不同嗎？如何相同或不相同呢？過往正是以簡化的罪與非罪的二分使整個討論變為簡單和單薄，從而使雙方各自「向左走，向右走」。假若我們視同志信徒是自家人的話，情況就像我們不會因為家人犯錯就會趕她╱他離開，只是不可饒恕的或忍無可忍的時候才會如此；那麼，同性戀是屬於可容忍的或是不可接納的呢？無論是或否，我們都需要說出明確的原因和理由。
我們也可以教義的角度來反省。基督信仰最重的聖禮就是洗禮和聖餐，錯誤地理解和施行都是難以容忍的（假若不是不可饒恕的話）。然而今天我們雖然還是未能彼此承認對方在施行上的有效性（如需要重洗），卻可以接納不同宗派在如斯重要的事情上可以各自有不同的理解和實踐方式，除了是因為受過歷史的教訓（如因宗教信念不同而引發的三十年戰爭）外，我們基本上都尊重對方對聖經和教義的不同詮釋同樣與自己一樣，是由於對信仰的真誠和理性探索的結果，甚至可以接受對方的理解有可能是來自聖靈的引導和亮光，只是基於我們都有著人的限制而未能全然明白，於是各自在自己的領受下以不同的方式進行聖禮。這樣說來，對於同性戀可否採用同樣的處理呢？同志神學和她╱他們對聖經的不同理解豈不都是真誠和理性的，並非是任意和不能客觀討論的嗎？其實過去在很多教會傳統上堅持的事情，如奴隸制度、種族隔離政策或女性不能按牧等，都在提醒我們需要嚴肅及謹慎地處理，不宜條件反射地過快在這些議題上採取一個絕對的立場，無論是支持或反對的。
當晚研討的另外一個重點乃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問題，這個課題實際上也是相當複雜的，可惜當晚大部分講者和台下發言者均只是從自己的信仰立場出發（不論何種立場），進而反對或支持同性戀者有合法婚姻的權利。然而我們需要分辨「基督教是否反對同性戀」和「應否讓同性戀婚姻合法化」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問題，二者之間沒有必然的邏輯關係（對基督徒亦然）。前者屬於神學範疇，如上文所表示的，它仍有很大的討論空間；後者是法律範疇，將之引伸則成為人權和社會穩定的問題，即使在信仰立場上不贊成同性戀亦不見得必然要在這個議題上持反對立場。一般在教會界內的討論均是以前者推導後者，其實是混淆了兩個不同範疇的問題。讓我舉一個例子來說明。
相信沒有多少教會來說會反對堅持離婚和再婚都不合乎信仰及教義，在神學及實踐上都為教會所堅守。可是在今天我們不會期望社會以法律來禁止離婚，甚至再婚也獲得婚姻法上同樣保障；反而我們會直覺地認為經過自由結合的婚姻都是（成年）市民基本的權利，應該得到保護和尊重。如果一個社會嘗試以立法手段來禁制基督教在婚姻上的堅持，實在有倒退回中世紀西方世界的政教不分之嫌；相反地，我們這樣做不只是因為這種野蠻的做法違背了文明社會寬容的原則，更是因為它將上帝賜予人的基本權利剝奪了。採取同一原則，同性婚姻若在制度的實踐上如異性婚姻無異的話，我們是不宜隨便因為信仰道德上的相異而凡「同（性戀）」必反。
這次研討會充分顯示了，前面的路仍會是漫長和痛苦的，對教會和同志都是一樣。但至少電影《向左走，向右走》仍然有一個完滿的結局，隔開男女主角的牆終於給倒下來；對基督徒來說，這卻不是童話，因為基督「使我們和睦，將兩下合而為一，拆毀了中間隔斷的牆」是一個已成就的事實。
（第八四○期，二○○三年十月五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