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回天家前几年,腰酸背痛,行动不便,要坐轮椅,每次我们一家团聚吃饭或为母亲庆祝生日,都要由二哥或姐姐到安老院舍,扶她上轮椅,再到酒楼!
每次我来老人院探望母亲,母亲都语带哽咽,说:「啊妈老了,不能再照顾你了!你自己要好好照顾自己,做人处世要大方一点,不要小器。」我抚摸妳的腰背面额,帮妳搭骨、沏荼,我眼征征的看着妳的老态,惟恐不能再见妳似的。
好几次,我探母亲时,见母亲孤单一人坐在老人院的沙发上 ,低着头半睡半醒,我差一点没有哭出来,是那么令人心酸的一幅图画(父亲离世已经二十多年了)!事实上她嫁了一位老实忠厚的穷丈夫,但是她一点怨言都没有,一生刻勤刻俭持家,家中从没有经济的忧虑,在儿女的心目中,她近乎完美,就是声线大了一点!
她就像千千万万个中国传统妇女一样,将自己一生的青春和生命奉献给家庭和儿女,相夫教字,无私的转换成孩子今天的成长和幸福,一生虽然记史无文,却在平凡和卑微中显得是如此伟大。她对儿女乃至孙儿们的爱和照顾,使我们感受到天地间确有一种超乎功利考虑,近乎无条件,执着而顽强的爱。古人说得好:百行孝为先,不孝无以成为一个堂堂人!
我少年时,身体不好,患上哮喘病,母亲天天清晨为我和全家祷告m母亲的祷告有点像黄大仙式的求神庇佑求福,一年到晚家宅平平安安,出路遇贵人。母亲是半文盲,她对神的信仰是完全的交托和敬虔,难道还要求她为社关,社会公义而祷告吗?
有一次,我十三四岁时,哮喘病发作得非常厉害,几乎不能透气,母亲立即背我到医院去,那次之后,她再也没有力气背我了,当时她已经五十多岁了!
感谢神,我的哮喘病到了台湾读书,不药而愈,一直到今天都没有再发作!
少年不识愁滋味时,只管反叛,只管无拘检。有一次,我趁母亲不在家,约了一群「损友」到我家搓马雀,怎知母亲提早回到家中,见此情境,又气又怒又哭又骂:「啊强,你太不像样,太不长进了!」我低头认错,觉得自己也实在太过份了!
如果真的有「慈母多败儿」这回事,就是当我读中五那年,要读书温习应付考试,我竟然说不抽烟,不能集中精神读书,妳竟然顺我意,落街买了一包烟回来,我没有抽但也不怎么发奋读书。后来给我二哥知道,他用极重的语气训斥了我好一阵子,警告我不可再对母亲提出这样的要求,更劝说母亲不要这样做,否则只会害我一生: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当时的社会正是温拿(Winners)时代,我赶上时髦,留长髲披肩,穿上三吋的松糕鞋,入了「童党群体」,在球场踢足球,被人收「靓」,要埋堆才可以在球场玩;还真的一伙儿找了个郊野,做了个「要兄弟还是要黄金」的仪式,滴血为盟。怎料不多久,两帮公共屋村的童党群体发生冲突,竟牵连到无辜的我身上,警察来找人,要我认人。当时我慌张失措,几日几晚痛哭流涕,母亲无论在家里,或是在警察局内,也都合掌为我祷告,希望我吉人天相,平安无事。警方亦终于查出真相,与我无关,当时正值会考,我只有一科中文仅仅合格,前途一片茫然。
这一连串事件后,我跟母亲回到教会,这是她送给我人生一份最宝贵的礼物,重遇了一位小学同学,更遇上了一位有爱心,对中国文化什有认识的牧师。牧师非常热心,常常与我们一起查经,使我重拾对人生的信心与盼望,牧师还鼓励我们看《明报月刊》、《当代文艺》,奠定了我一生做学问的方向。在教会弟兄姊妹的鼓励下,我终于在一间私校重读中五,长发变回短发,三吋鞋回复到平底鞋,一切循规蹈矩,勤奋读书,并从此与所有损友绝交!
九个月后,我终于考到了一个满意的成绩,可以继续学业,感谢神!
「子欲养而亲不在,树欲静而风不息」,是许多中年人的感慨 。青壮时期忙于学业,事业,中年时开始醒悟亲恩的伟大,但正值事事兼顾的时刻(妻子、儿女、事业、人际关系及至教会事奉)也被迫不能腾下太多的时间照顾父母!
德兰修女说得好:今天的世界,每一个人都极度忙碌,渴求更大的发展和追求更多的财富 ,以致做子女的腾不出时间去关怀父母,做父母的也没有时间彼此关心 。这招致家庭生活崩解,直接扰乱了这个和谐的世界。(《活着就是爱》)
我相信大部分的儿女,都希望双亲多活几年,让儿女尽心孝道!
生老病死,人生之常态,上帝所命定,但基督徒相信世俗尘缘了结后,我们终会在那遥远的一方圣土重聚,到那时再没有哭泣、疾病、痛苦、哀伤……有的只是天使赞美之声!
在基督徒而言,劳苦原是为了安息、忧伤原是为了喜乐、苦难原是为了恩典、在世原是为了在天、分离原是为了重聚、死亡原是为了复活!再见,母亲!
附录:
母亲文桃枝出生于一九二二年农历八月十八日,广东南海人,卒于二○一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凌晨一时,安息主怀,荣归天国,享寿九十有二。感谢神,当时她走得很安详,儿女及孙儿们只是看着她愈睡愈安详,终至呼出最后一口气。
(www.christiantimes.org.hk,时代论坛时代讲场,2014.02.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