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

经课：耶利米书32章1至3节、6至15节（《和合本修订版》）

耶利米书有一段关于先知买地的记载。「我便向我叔父的儿子哈拿篾买了亚拿突的那块地，秤了十七舍客勒银子给他。我在契上签字，将契封缄，又请证人来，用天平把银子秤给他。我又将按照法定条例所立的买契，就是封缄的那一张和敞开的那一张，在我叔父的儿子哈拿篾和签字作证的人，并坐在护卫兵院内所有犹大人眼前，交给玛西雅的孙子尼利亚的儿子巴录。」（卅二9-12）

地产一直是这个城市的经济命脉，难道古代的先知也参与地产市场？对生活在这城市的人来说，土地非常昂贵，耶利米先知竟有能力买一块地？事实上，我们并不知耶利米时代的地价是高抑或低。反过来说，买地与否也不一定和地价高低有关。正如我们城市的地价近年下降了不少，但资料显示卖地状况并不理想，导致政府卖地收入创10年新低。过去有人指责地产商「合谋不投地」，也有人解释并非「合谋不投地」，只是「计唔掂数」。如果发展商预期楼市前景亮丽，地价高也会买；如果发展商预测楼市前景不佳，地价低也不会买。市民买楼的情况也类似，愈贵愈追，愈便宜愈不敢买。买抑或不买，原来不是取决于便宜抑或昂贵，而是取决于如何看前景。

耶利米先知在什么时候买地？当时状况怎样？犹大国的地产市道前景如何？

Anathoth (Anata) , Palestine: W. M. Thomson, The Land and the Book , Vol. II, p. 549 (New York, 1859)

先知也买地：在前景不明之时

耶利米买地时，原是在「巴比伦王的军队围困耶路撒冷」的危机之中。

「犹大王西底家第十年，就是尼布甲尼撒十八年，耶和华的话临到耶利米。那时巴比伦王的军队围困耶路撒冷……」（卅二1-2）

有人或会以为，耶利米既是先知，定必洞悉天机，知道耶路撒冷快将战胜巴比伦，所以快人一步下注。然而，实情刚好相反，他得到的天机是耶路撒冷必被巴比伦攻陷。（卅二3）当时耶路撒冷局势非常凶险，外有强敌围攻，内则朝政混乱，社会动盪，民不聊生。虽然耶利米买的那块地位于城外的亚拿突，但亚拿突已落在巴比伦军队手中。环境如此恶劣，精明的人绝不会在这种情况下买地。即或要买，也会等到前景明朗才再作决定。

耶利米先知在犹大国崩塌之际买一块地，所为何事？有何意义？

有人仍愿意负起责任

耶利米说：「耶和华的话临到我，说：『看哪，你叔父沙龙的儿子哈拿篾必到你这里来，说：请你买我在亚拿突的那块地，因为你有代赎的责任。』我叔父的儿子哈拿篾果然照耶和华的话来到护卫兵的院内，对我说：『请你买我在便雅悯境内、亚拿突的那块地；因为它应该由你来承受，而且你也有代赎的责任。请你买下它吧！』我就知道这确是耶和华的话。」（卅二6-8）

从这些对话得知，耶利米并非主动买地，亦非投资，而是在负起某种责任。

利未记的规条：「你的弟兄若渐渐贫穷，卖了他的一些产业，他的至亲就要来把弟兄所卖的赎回。」（利廿五25）

亲戚被迫出售产业，耶利米有责任赎回这块地。圣经没说明哈拿篾为什么要出售这块地。他可能只为逃避巴比伦的侵略，把固定资产兑现为流动现金，方便行动，亦可能因债务缠身，不得不卖地还债。无论是什么原因令哈拿篾卖地，当时也不是一个买地的好时机。在如此恶劣环境之下买地，就如「倒钱落海」。然而，耶利米先知却照做，这不是出于利益的考虑，而是负起责任。原来，有些人在世界崩塌之际仍然负起责任，而不是逃之夭夭。责任是什么？从这个例子来看，责任和身份有关，也是关系的体现。卖地的哈拿篾是耶利米叔父的儿子，因此耶利米在这种关系中有这份责任。

在世界崩塌之际仍会负起责任的，不只耶利米先知，在我们的社会中也有这样的人。犹记得2003年春天，当一种不知名病毒「沙士」来到香港，全城陷入不安与惊恐，停课停工，人人自危，医治病人的那所医院成为重灾区。谁走入灾区，谁就可能倒下。屯门医院有刚考获呼吸系统科专科资格的谢婉雯医生毫不犹豫地答允走上前线照顾沙士病人。朋友问她会否担心受感染，她回答说：「病人需要照顾。」就这样，她成为首位殉职的医生。医生不单是一份职业，更是一个身份，这个身份意味着和病人的关系。谢婉雯医生殉职虽然激励了全港市民，但那时侯公立医院仍每天在打仗，问题不断涌现，病房内外每天都哭哭啼啼。恶劣环境考验人性，当时在威尔斯亲王医院的沈祖尧医生沉重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他勉励自己说：「不能消沉，仍有很多信任自己的病人在等着！」他知道很多坚守前线的同事整个月都没有回家，身心饱受煎熬，于是在巡完病房后，邀请其他医生到他的办公室一起祈祷，彼此关怀互勉。

人们以为责任是冰冷和外加的压力，但我们可以用另一个角度去理解：责任和身份相关，而身份是在关系之中。网上常有人问：「跟另一半没有了爱、只剩下责任，该不该离婚？」也有人感叹说：「唉，现在到底是爱还是责任！」还记得在婚礼中所许下的诺言吗？「我ＸＸＸ在上帝面前愿意与你ＸＸＸ结为夫妇，无论疾病康健，富厚贫穷，我愿意永远敬爱你、安慰你、尊敬你、照顾你，与你一生共守，决无异心。」你认为这是爱还是责任？两个人本来都没有这种责任，只因他们相爱便进入这种关系，进入了这种关系才带来这种责任。从另一个角度说，当这种关系被实践，就体现了爱，也体现了责任。在风和日丽之时给予爱是没有难度的，因此也不会想到责任；然而，在乌云满天的日子说「我爱你」就不容易，那时才会感到责任的重量。

由此回望耶利米在犹大国崩塌之际买一块地，是爱还是责任？无论是爱还是责任，在乱世之中，在困难之时仍然知道自己是谁，仍然活出自己的身份，没有放弃和自己有关系的人，以及愿意实践这种关系，这样的行动是令人感动的，也令人感到纵使世界崩塌，人性仍然没有被摧毁，人间仍有温暖。

有人仍愿意以行动散播盼望

「我在众人眼前嘱咐巴录说：『万军之耶和华──以色列的神如此说：你拿着这文件，就是封缄的和敞开的买契，把它们放在瓦器里，以便长久保存。因为万军之耶和华──以色列的神如此说：将来在这地必有人再购置房屋、田地和葡萄园。』」（卅二13-15）

有人说，耶利米的买地行动具先知性质。那么，这行动要传递什么信息？他要告诉世界，虽然眼前尽是杀戮和毁坏，人民流离失所，田地荒废不产，但要想像一个与现在不一样的将来，「将来在这地必有人再购置房屋、田地和葡萄园」。这是什么？这是盼望，是耶和华赐给在世界崩塌之际的人的盼望。

在世界崩塌之际，人活在苦难之中，很自然会感到怀疑，什至绝望，亦很自然会问：「活下去还有盼望吗？」「坚持还有意义吗？」就如约伯的妻子，在约伯极度痛苦时对他说：「你仍然持守你的纯正吗？你弃掉上帝，死了吧！」（伯二9）是的，世界都崩塌了，还有什么需要持守？持守又有什么意义？然而，就这样放弃纯正，放弃上帝，放弃生命，你甘心吗？

约伯不甘心，纵使他的世界崩塌，他仍力排众议，坚持寻找真实。

盼望是什么？关注难民、人权和社会公义的耶稣会会士马可雷珀如此说：「盼望并不是乐观。乐观是希望事情会好转；盼望是忍受苦难的美德，衍生力量的恩典。盼望是心灵深处开出的应许，引领我们在茫茫前路中稳步迈进。」

若世界崩塌，如何持守盼望呢？我想起龚立人教授的一次分享，当时他刚探望乌克兰难民回来，讲了这个故事。

他与流离失所的乌克兰人閒谈时，听见她们分享因逃亡而要在很短时间内匆忙收拾行李的经历。其中一位说：「我将自己一生都放在这件行李里。」教授好奇问这位女士带了什么上路，那位中年女士回答说：「我带了香水和唇膏。」教授更好奇地问下去。那位女士解释：「每朝，我会喷香水和擦上唇膏。香水和唇膏让我肯定自己不是社会媒体一直描绘的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难民形象。香水和唇膏提醒我依然是我，逃亡或许影响着我，但我没有因此失去自己。」教授领悟到香水和唇膏不只有「扮靓」的意思，更提醒着逃亡的人不要因环境变化，而轻看自己的尊严。

耶利米在犹大国崩塌之际买一块地，是要以这个先知性的行动，鼓励将要被巴比伦打败的人不要放弃，要活下去，并要持守信仰。不但是犹大地的馀民要活下去，就算被掳到巴比伦的人民都要活下去，「因为万军之耶和华──以色列的神如此说：将来在这地必有人再购置房屋、田地和葡萄园。」

所做的可让人活得更好么？

回到此时此地，在我们这个社会中的人，活得有盼望吗？尤其是社会中刚起步的青年，感到盼望吗？

两年前日本排放核废水，坊间传言吃了核污染的水产会影响生育。记者在街头访问一对年轻人：「担唔担心核废水？」年轻人答：「唔担心，因为我们唔打算有下一代」。这句回应令人想起另一句类似的话：「我们是最后一代」。话说疫情时期，某地防疫人员雷厉风行地对民众说：「如果你们不这样做，我们会记录在案，影响你们的后代。」当时有市民回应说：「我们是最后一代了，谢谢！」这句话迅速成为网络潮语，以表达对现实的无奈、对社会不公的抗议，以及「不反抗即反抗」的态度。如果年轻人对社会感到没有参与的机会，认为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现状，就会丧失行动的动机和信心，心理学家称之为「习得性无助」。到底如何能散播盼望？当年耶利米先知在犹大国崩塌之际买一块地，我们于此时此地又可以做什么？我想起圣法兰西斯的祈祷如此说：

实践这祈祷内容，不同人有不同做法，因我们各有不同身份，对他人有不同的关系和责任。记得一位校友接受访问时说，我们总有天会离开自身的工作岗位，或不再在香港，什至不在世，我们所做的会否留下一些东西，能带来影响，让人们的生活变得更好？在这城市，如果多些在位的人如此思考及行动，或者生活在这里的人便能感受到多一点盼望。

（讲章曾于2025年9月28日在崇基学院礼拜堂主日崇拜宣讲。分题及粗体为编者拟定及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