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

最近看意大利盃决赛，发现了一个颇为特别的现象，就是电视镜头很多时候所捕捉的，不是在球场内比赛的球员，而是在观众席上那些早已退役的球星：罗拔图巴治奥、薛洛尼、托迪、韦利、东尼、森保达。彷佛大家的焦点，不是正在进行的比赛，而是对意大利黄金一代的缅怀。

 

今天的主题是「我们的黄金时代」，其实这是中文大学副教授周保松一本书的书名，书中记录着他对一个敢于追梦的时代的观察。《黄金时代》其实也是着名导演许鞍华的电影作品，说的是民国四大才女之一萧红的故事。〈黄金时代〉同时也是陈奕迅一首歌的歌名，述说的是作者对旧情人的怀念。

 

或许我们每个人都经历过一个黄金时代，那可能是你童年的岁月，也可能是你成长的轨迹，但到了今天，我们会否都觉得黄金时期已过？每每想起，又会否沉醉在往昔的怀缅之中？什或我们不断重复某些歌曲的旋律，只为了重回那个青涩年代？

 

今天我们一同阅读的经文，来自十二先知书中的哈巴谷书。要确切了解这一段经文的意思，我们必须问：为何哈巴谷要作这样的祷告，他面对着一个怎么样的世界，他又如何理解他当下的世界？哈巴谷书并没有列明先知宣讲信息的时间，但一般圣经学者认为，哈巴谷先知事奉的年份，正值犹大王约雅敬年间，亦即被掳前的年代。如果是这样，在哈巴谷的童年，他可能目睹过约西亚王的宗教改革，约西亚王是约雅敬王的父亲，据列王纪下的记载，「约西亚登基的时候年八岁……作王三十一年……约西亚行耶和华眼中看为正的事，行他祖大卫一切所行的，不偏左右。」（廿二1-2）经文记载约西亚重获律法书，在圣殿中与犹大国所有百姓重新在上帝面前立约，并废掉犹大全地的邱坛。经文描述「在约西亚以前，没有王像他尽心、尽性、尽力地归向耶和华，遵行摩西的一切律法；在他以后，也没有兴起一个王像他。」（廿三25）

 

约西亚王的时代，对哈巴谷先知来说，不单是他的童年时代，更可能是他的黄金时代。在这个时代，童年的哈巴谷看见这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复兴运动，看见以色列人离弃偶像，在圣殿中聆听上帝的律法书，一同在神面前立约，愿意尽心尽性地顺从主，遵守上主的诫命、法度、律例。哈巴谷小时候见证着约西亚王的宗教改革、复兴运动，也许当时的他深深相信，这正是上帝国度彰显的时候，是历代先知所期盼的时候。

 

也许他没有想到，在没多久之后，当约西亚王过身，自己的国家便在邻近众大国的周旋中逐渐衰落。他见证约哈斯王登位，但不足3个月，便被法老王掳去，囚禁在埃及。然后他又经历约雅敬王登位，经文记载约雅敬在位11年，行耶和华眼中看为恶的事，效法他列祖一切所行的。在这些年间，他见证亚述帝国的衰微，又看到巴比伦击败埃及，称霸一方，犹大国已经岌岌可危，随时面临亡国的危机。先知的职事是要宣扬上主的公义，但在世界的变局中，他似乎看不见公义的上帝是否仍在掌权。在烽火遍地的境况中，先知感到惊恐和困惑，正是在这个境况之中，哈巴谷先知向主祈求，祈求上主复兴他的作为，并且怜悯他们。

 

先知的祷告以「耶和华啊，我听见你的名声」开始，中文《和合本》圣经未必表达得准确，英文圣经New Revised Standard Version译作「I have heard of your renown」，先知强调曾经听见上主的名声；「耶和华啊，我惧怕你的作为」则译作「and I stand in awe of your work」，先知是在表示对上主的作为心存敬畏。

 

先知正处于一个看不见上主作为的时刻，他看到的，是烽火遍地、遍地争战的声音，他每天感觉到的，是惊恐和困惑。但在祷告中，他或许忆起自己的童年，那是他黄金时代的回忆，他曾经看见过约西亚王的改革，见证过那场千年一遇的复兴运动。「I have heard of your renown, and I stand in awe of your work」，先知依然记得上帝曾经的作为。

 

先知记起上帝的作为，直接向上帝祈求。他渴望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中，再次看见上主的复兴；他期望上帝在约西亚年间所做的事情，现在再做一次。在这些年间，在这个混乱不堪的时代中，在这个尸骸遍野的世代里，他渴望再一次看见上主的临在，再一次看见上主大有能力的彰显，再一次看见上主充满荣耀的同在。

 

不知有没有弟兄姊妹也像我一样，从小就都很喜欢聆听和阅读跟复兴运动有关的书籍，而且每每都被上帝的工作震撼。有很多年，我的祷告也跟哈巴谷先知一样，很渴望上主的复兴临到。曾经有几年的时间，我迷上了马正远牧师（Jaeson Ma）的故事，我深深被上帝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的复兴工作所吸引。在暑假的时候，我还刻意飞到了堪萨斯城（Kansas City），跟随Jaeson Ma一同进到美国原住民的大学里布道。回到自己的大学，我更效法他，跟几个弟兄姊妹一起，制作了一个差不多有一个人那么高的木头十字架，在学校的公共广场布道，围着学校行区祷告，期望复兴临到我们的校园。我是真的相信，复兴必会再次临到我们中间。

 

但是在教会待久了，慢慢的，渐渐的，你看见教会的黑暗面，你看见执事会与牧师的争吵，你看见你最敬重的牧师犯了奸淫，你看见你最欣赏的执事们玩弄权力，你看见弟兄姊妹的离去，你看见教会的分裂，你知道，你已经不再是从前的自己了。你知道你已经回不去了，你好像已经不懂得如何祷告。什至当你读到许多的复兴故事，会发现原来还有一个你不知道的结尾：当一个满有恩赐，被上帝大大使用的仆人离世了，剩下的同工，竟然为了夺权而无所不用其极。就如十九世纪美国着名布道家慕迪（D. L. Moody）一样，他被上帝大大使用，到处举行大型布道会，带领成千上万的人归主。但在他过身后，同工竟然为到慕迪圣经学院与慕迪教会的所属，而互相指责，分崩离析。这时候的你，或许正在怀疑：「究竟我在做什么，我究竟在祷告什么，上帝又究竟在哪里？」

 

哈巴谷先知的祷告，正是这样的一个祷告，在他最困惑、最迷失、什至在迁怒上帝，埋怨上帝的时候，他作出了这样的一个祷告：「求你在这些年间复兴你的作为，在这些年间将它显明出来。」哈巴谷仍然记得上帝的作为，他在最无助的处境当中，祈求上帝的复兴临到，带来大地的转化与更新。

 

 

经文在这里的转折颇为奇特，圣经学者亦觉奇怪，明明先知正在呼求上帝的拯救，为何转眼反而像是在呼求上帝的审判一样？或许我们要尝试进入先知的处境，才会明白他的意思。

 

哈巴谷先知正处于烽火遍地的世界乱局之中，巴比伦已经歼灭了亚述帝国，继而击败了埃及，现在已经是兵临城下，犹大国亦岌岌可危。其实先知心里早就知道，约西亚的黄金时代早已一去不返，以色列人一而再、再而三的离弃上帝，敬拜假神，上帝的烈怒已经临到。他是以最后的呼喊，在最严峻的环境当中，向上帝呼求，愿主复兴他的作为；但他其实早已知道，一切已经太迟，一切已成定局。

 

哈巴谷的呼喊，是在苦难和困惑中的呼喊，是在震惊之中的呼喊。正如我们一样，其实我们早已知道，黄金时代早已过去，我们没有办法回到当初对主的火热，我们没有办法忘记在教会里的伤痛，我们没有办法改变这大环境。先知只求在上帝烈怒临到之际，愿主以怜悯为念。

 

 

就在先知声嘶力竭地呼喊之后，他听见耶和华的声音──先知渴求的复兴没有临到，耶路撒冷不久之后便被攻陷，犹大国正式灭亡，以色列人被掳巴比伦，但他听见了上主的声音。

 

「我听见耶和华的声音，身体战兢，嘴唇发颤，骨中朽烂；我在所立之处战兢。我只可安静等候灾难之日临到，犯境之民上来。」（三16）

 

从历史上我们可以看到，先知哈巴谷期望的复兴没有来到，黄金时代没有再次出现。更什的，是耶路撒冷被攻陷，犹大国覆亡，以色列人被掳巴比伦。境况就如先知所说的：「无花果树不发旺，葡萄树不结果，橄榄树也不效力，田地不出粮食，圈中绝了羊，棚内也没有牛」（三17），国家覆亡了，田地、牛羊、所有财产都没有了，但先知却说「然而」：「然而，我要因耶和华欢欣，因救我的神喜乐。」（三18）。先知的祷告没有改变上帝，但却改变了先知自己。哈巴谷期望复兴，但复兴没有临到，哈巴谷只求上帝的怜悯，上帝却把属天的喜乐大大加给哈巴谷。哈巴谷想上帝改变心意，但结果是上帝改变了哈巴谷。

 

 

或许我们与哈巴谷先知一样，同样活在一个荒谬的世界之中，很想上帝的复兴临到，医治大地，改变一切。我们看见世上充满不公平的事，看见义人受苦，恶人得逞。我们或许亦会如先知哈巴谷一样，感到困惑和不解，什至在看到恶人作恶时，更是感到惊恐和彷徨。让我们姑且如先知一样，向上帝呼喊，力竭声嘶的呼喊。我们不知道上帝会不会同样再次赐下复兴，会不会如我们想像一样，再次看到黄金时代的到来；但我们知道，上帝依然是我们的上帝，哈巴谷先知的上帝，今日同样是我们的上帝。即使有一天，我们如哈巴谷先知一样，面临国破家亡，流离失所；即使有一天，我们如以色列人一样，被迫离开成长的城市，离散在世界各地；即使有一天，耶路撒冷已经不再是我们所认识的耶路撒冷，我们的家已经不再是我们熟悉的家，但我们仍然可以如哈巴谷一样，说出一句「然而」：「然而，我要因耶和华欢欣，因救我的神喜乐。」

 

我们拥抱的不是凯旋主义，不是正向思想，而是纵使认知到现实的残酷与黑暗，我们仍然选择活在良善与光明之中。这不是因为我们意志强大，而是因为我们听见了上帝的声音，因为我们看见了上帝那大能的拯救，因为我们看见了那终极的盼望。让我们每一个，不再沉醉在往昔的黄金时代。我们所追寻的，不再是重复过去的属灵经历，而是看见那正在来临的上帝，得着那从上而来的喜乐，「然而，我要因耶和华欢欣，因救我的神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