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青少年的精神健康状况备受关注。加上移民潮影响,以及个人成长的转变和学业压力,今天的青年人面临多重「失去」,不得不在高压的环境下成长。有调查指,部份青少年即使受情绪困扰,也不会主动求助。
突破机构(下称突破)早前趁机构成立五十周年举办一连串活动,以「在这里,为彼此」(Here we are)为题,透过展览、研讨会、青年分享,让大众理解年轻人的想法。受昔日创办人所启迪,突破提问:我们可以为彼此做点什么?即使不知道可以怎样做,至少仍然可以「在这里」,聆听青年人的心声,一同共行。

有参观者翻阅展出的数据资料。
展览呈现今日青年面貌 盼参观者放下前设亲身理解
甫踏入展场,地下陈列五十个油泥头像,状态、神色、表情各异,或长出稜角,或长着两张脸,或伤痕纍纍,或俏皮肥胖⋯⋯原来是一群年轻人在艺术家的指导下,绘出当下自己的面孔。制作头像的五十位「艺术家」,大多是少数族裔、基层的学生。
突破机构副总干事林伟汉(Wilson)提到,有个女孩在制作头像时刻出多条裂痕,担心她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最后女孩描述自己是不完美,却是被爱的、被神塑造的,并非如外人想像般中出现了问题。Wilson指自己理解年轻人时,也不自觉带着前设。因此,展台特意设计得在较低的水平,鼓励参观者弯下腰观赏头像,并希望扩阔大众对青年人的想像。
制作泥像的女孩描述自己是不完美,但却是被神塑造和被爱。
走到楼上俯瞰,面孔隐去了,却突出了承托头像的展台。展台又把突破一些统计数据,化成不同形状、颜色,呈现统计数字上的年轻人群像。例如六角形是「觉得好难将兴趣变成职业」,占六成半;绿色是「面对情绪困扰,想寻求帮助但无人倾诉」,约占三份一;蓝色是「想为香港付出,但唔知可以点做」,占七成。
展览展出五十个年轻人制作的油泥头像。
黑房中的负能量不倒翁
楼上还有一间黑房,房内矗立一个个高大的黑色不倒翁。鲜红艳蓝的灯光下,映出偌大的文字,都是一些带着负能量的说话。例如「细路就系要出声教,唔通由得佢错咩」、「你根本都无心听我讲嘢」、「自己都顾唔掂,仲帮人」、「我隐形就最好」、「我啲同伴走晒,得返我一个」、「其实我好唔想离开香港」。这些字句在不倒翁之间穿插,像处身于一座迷宫。
Wilson解说,这些说话大多是跟年轻人接触时听到的,有些是对自己的期望,有些是家庭和社会的声音。如果推这些不倒翁,不但会有反作用力,而且可能撞到旁边的人,因为不倒翁太高,你根本看不到背后有没有人。
「呢种张力唔只影响青年人,系社会上每一个都彼此走过,互为影响。」Wilson认为这就是现代社会,我们以为说一句话,只会影响自己,其实不然。现代人虽然隔离,未必看见彼此,但其实就在「隔篱」,相互的影响比想像中更大。
黑房内的不倒翁上印着多句负能量说话。
集合十三个年轻人梦想之色
走出黑房,却是个通明的空间,装着十三个迷你雕塑物,是雕塑者聆听了这些青年的故事后,再用3D印刷,将故事转化成物件。有个是长着花的书,代表了绘本作者菱雨一的心愿,希望进入绘本故事世界的孩子与父母,内心都可以长出纯净的花。另外还有个篮球,其中一块分割了出来,盛载高中生向基层同龄人分享运动的意念。
Wilson指整个展览均有特别设计,由楼下单调颜色、黑房的压迫,走到明室内的多色雕塑物,希望让参观者离去的时候,不至于太沉重无力。同时也能在出口处拿取「行动卡」,不让意念停留在展场,而是渗进生活,种出新的幼苗。惟「行动卡」终归只是一些建议,连展览本身也有限制,过了展期便无可避免要消失;但Wilson仍然寄望能保存一点意念,让参观者以至搞手都能在日后,一小步、一小步走出自己才能走的路,然而却不是孤单,「仲有人一齐行」。
「我们可以为彼此做点什么?」Wilson分享,这句话演化自创办《突破》杂志的苏恩佩「我们可以为这城市做什么?」的提问,承载了突破成立至今五十年,对自身工作仍然抱持的期望。「所谓青年问题,其实唔系青年有问题,可能系面对紧挑战、有张力、有啲状况。」Wilson亦不认为青年工作者一定比青年自己更清楚所面对的挑战,更遑论指出唯一出路。但即使不知道可以做什么,至少仍可以「在这里」,互为彼此。
突破副总干事梁柏坚其后接受D100《恩典时刻.时代论坛》访问时透露,虽然展览已经结束,但仍有机构在接洽,希望作小型二度展览。
林伟汉
研讨会探讨精神健康问题 青少年高压下面对多重失去
突破五十周年活动,还包括在六月七日举办的三场研讨会,探讨如何跟青少年同行和成长。第二场研讨会就分析青少年精神健康问题。
青少年精神健康问题严重,突破辅导中心在去年六月至本年五月期间进行调查,发现377位十一至三十岁的求助者中,有39%已向精神科医生求诊及正接受药物治疗。其中,最多人患上抑郁症、焦虑症。此外,该中心接收求助个案前,会邀请求助者填写问卷,其中一题问及「有否想过自杀」,该中心经理廖晖清指九成回覆选择「有」。她直言,曾觉得「喺香港有谂过自杀都好正常」,但后来再思考:「点解一个城市会令人咁唔想生存,仲要系十几岁?」
精神科医生许龙杰也提到,在疫情后收到不少年轻人个案,都是拒绝上学。他们会身体不适,例如上学前肚痛、难以入睡、胃口变差等,但这些都是表面癥状,背后是源自心理压力。他指,有家长表示没有给予孩子压力,更安排了两个外傭「悉心」照顾,「咩都唔使佢做」,只想孩子专心读书、考试一百分,却带来反效果。
廖晖清曾接触一位十五岁女孩,做事勤力,用尽方法符合老师、家人的标准。但有一天终于无法忍受,在辅导室冲口而出:「你唔爱我做咩生我出嚟!」「我只不过系个工具人!」「我到底系咪你哋亲生?」女孩的父亲长期在内地工作,母亲一人担起照顾女儿的责任,很努力学习爱女孩。但女孩却认为妈妈的爱,是有条件的:要取得好成绩才能被看见。女孩最近虽然取得奖项,却不开心,并形容自己是「用咗好多恐惧同焦虑去攞呢个奖返嚟」。最后女孩确诊混合焦虑抑郁症,无法上学,须接受药物治疗及回乡休息。廖晖清描述时哽咽,指听到女孩的话十分「心悒」,因夺奖的代价竟是恐惧和焦虑。
廖晖清分析,普遍青少年人之所以压力大,是因近年来面对很多「失去」,以及处于高压状况。在移民潮下,失去好友和老师;学校面临杀校、缩班问题,家人对他们的学业成绩也有要求;父母离婚,失去挚亲,要面对家里的张力等等。她认为这些现象不只是年轻人需要面对,大家都要一同正视。
「愈想完美,最终更加不完美」
许龙杰引用调查数字,指在1989至2016年间,四万多名来自英国、加拿大、美国的学生,其完美主义倾向上升10-30%。「完美主义系一个疫症。」他解释,当年轻人有完美主义,会对自己很苛刻,就好像脑里有个奴隶不断工作,背后又有另一人在鞭打他,但其实这两人都是他自己。很多时年轻人会受父母的要求、成长环境、社会环境所影响,最后自己也内化这些要求,不停鞭策自己。「愈想完美,但最终更加不完美。」
「唔完美,咁咪行返转头,是但一啲,得唔得呢?」许龙杰提倡「是但主义」,希望年轻人能接纳真实的自己,放下解决不了的事情、活在当下。凡事放轻松点,表现反而会更好。研讨会主持、迦密中学校长兼香港辅导教师协会何玉芬补充,家长和老师也可反思,哪些範畴要求他们完美,哪些可容许学生「是但」。
廖晖清认为对年轻人来说,最重要是关心他们的生命。她认识一个中二学生,父亲虽然离世,但孩子最深刻的是,有一次他迟到上学,后来学校发短讯告知其父,但那位父亲首句回覆的不是责骂他,而是关心他有否吃早餐。廖晖清认为,这种无条件的爱也提醒大家如何爱年轻人。
与年轻人在失败经验中成长
循道衞理优质生命教育中心助理总干事黎柏然近年进入校园推动生命教育,宣扬失败文化。
黎柏然认为,失败的过程中也会衍生出很多情绪,如羞耻、焦虑、抑郁等,以及害怕尝试,什至会出现偏差行为:作弊、说谎。他期望与年轻人一同探讨何为失败,在失败经验中成长。
黎柏然进校带活动时,会邀请学生自己定义什么是失败,因社会的「失败」论述,并不一定是青少年所认同的一套。「失败同成功中间仲有好多嘢发生,可以系『未成功』。」
可是,香港好些学校并不重视失败教育。他曾到访某名校举办「失败日」活动,有考第三名的学生坐在最后,不参加活动,指活动当日成绩排名第一、二名都缺席,他自然便不需参加。讽刺的是,在活动后的一个月,该校就有学生跳楼自杀,正正是参与活动的那个年级。
黎柏然形容,社会看青年人,就像在便利店买牛奶一样,都会想选未过期、有价值的;但青年服务反而是在家里选牛奶喝一样:无一盒想放弃。
左起:主持何玉芬、许龙杰、廖晖清、黎柏然、Dustykid创办人黄崇坚
青年追梦作新尝试 菱雨一:成长最大障碍是给自己定框架
对于青年人来说,不断试错,才会有机会成功追梦。这次突破邀请了多位在香港努力作出不同新尝试的青年人分享,就好像青年创作者菱雨一的名字一样,事情不只局限在「零与一」,而是鼓励大家不断寻找新可能。
菱雨一(Zero)当了六年幼稚园老师,后来觉得在教学上太多行政工作缠身,毅然祼辞,投身插画和绘本故事创作,将作品结合身体律动的元素,让小孩能进入故事,而不只是「斋听」。
菱雨一
起初辞职时,Zero曾尝试不同方向,喜爱画插画的她也接了一些插画工作。后来她制作了绘本,成功接洽德慧文化,一谈之下发现理念相同,于是尝试举办一些绘本活动。
走出这条路殊不容易,初期没有人来听绘本故事,也试过因报名人数太少,活动被取消。但Zero每次活动后都会听取家长及小孩意见,反思检讨。大半年的绘本教育试验,Zero发现,幼儿教育可以不限于幼稚园,老师日常教务缠身,反而削弱应该放在教育本事的心神。辞去教职之后,遇到的孩子与家长反而更多,Zero看到这个世界,原来还有更多可能性。
结连兴趣成一条可行的路
Zero喜欢跳钢管舞、画绘本、教小朋友,这些兴趣看似无关,却慢慢结连成一条可行的路。她的其中一本作品《钢管上的舞蹈家》便讲述她的练舞想像:穿上舞衣打开舞室的门,竟然通向一个个异境,每个异境她都找到意想不到的地方展现舞姿,或是雨林藤蔓、女巫扫帚,或是港铁扶手、夜晚的灯柱。Zero想用绘本画出跳钢管舞的自己,告诉读者,跳钢管舞不只是性感,还可以表达自己。而跳舞训练的身体律动,又可以让绘本故事不只是「讲」,孩子及家长不只是「听」,是大家建构一种共同经验。
至于另一本作品《妈妈,我想要的是⋯⋯》讲述疫情期间,担任老人院舍看护的母亲每次出门,孩子都害怕她不再回来。Zero认为不只大人才需要面对生离死别,小朋友也有困惑。所以她的绘本故事,也不会逃避自杀、食肉杀生这些题材。虽然Zero笃信基督,但她创作的绘本暂时未有提及信仰。她认为,传福音不一定要直接讲及耶稣,如果只以圣经故事为绘本题材,反而只能接触基督徒家庭。「做绘本教育或者出绘本,都系想祝福呢个社会。最后大家知道我系基督徒,我觉得呢个都系传福音吖。」
出版了两本作品,Zero不会形容自己是「成功」,但与孩子及他们父母一起进入绘本故事,她深信是尝试令香港变好的一小步。在今时今日的香港,追寻梦想并不容易,Zero认为社会上有既定框架和价值,觉得「一定要读到大学,如果唔系就咩都唔系」、「一定要赚到钱才算成功」,但有自己想法的人其实不少,却往往因为一些顾虑而不敢尝试。她指成长最大的障碍是自设框架,她相信「一百个人有一百种人生」,每个人都可以勇敢求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