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
「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
「在我敌人面前,你为我摆设筵席」。
(诗廿三2、4、5)
黄国维《人间词话》说古今成大业者必经三境界,第一境是「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第二境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第三境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基督徒的信仰历程,按诗篇廿三篇的描述,也有三境界,第一境是「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第二境是「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第三境是「在我敌人面前,你为我摆设筵席」。
还记得初信主时,热心参与教会聚会,灵命快速成长,与教会内的弟兄姐妹结下深厚情谊,很享受周六的团契,周日早上的主日学与崇拜,还有崇拜后的午餐和诗班练习,以及周四晚上的祈祷会。每年冬天的教会退修营,以及夏天的联会夏令营,我都报名参加,也有很多得着。后来参与事奉,当团契职员和少年联会代表,虽然很吃力,却获益良多,阅读属灵书籍也逐渐成为习惯,巩固了信仰根基。回想那些年的经历,那份沉浸在平安、喜乐、互爱中的甘甜,确实有如青草地、溪水旁般美好。
另一次经历「青草地、溪水旁」,是在女儿出生后。那几年报社工作繁忙,深夜才能回家,只有早上和周末可以亲近女儿,经常早起带她逛公园、踩沙滩,竟然不觉劳累。后来送她上幼儿园、小学,在车上为她讲故事,童书上的讲完了,便自己编造故事,她听得津津有味;还有一起跳弹床、爬高架、用手掌沾颜料绘画,乐不可支。有一次她不慎受伤,我们十万火急送她去医院就医,知道她无事,仿如放下心头大石。现在回想那些年的经历,的确是上帝送给我们的宝贵礼物,让我们忘记旷野漂流的艰辛,享受青草地、溪水旁的美好。
至于走过死荫幽谷,那是二〇一四年初的事情,我在上班途中遇袭受伤,背部和双腿被利刀破开,在东区医院做了六个小时抢救手术,然后在三家医院合共住了五个月,出院后做了四年物理治疗,双腿只剩下一半功能,虽能行走,却不能跑不能跳。回想那段留院的日子,上帝借着医护人员、挚爱亲朋、院中病友和许多陌生人的关怀,让我每天都经历他同在的安慰。特别记得等待救护车到现场那几分钟,受伤的双脚无法用力,整个人躺在行人道上,背部不停流出鲜血,把地面染红一片,抬头望着天上白云,内心竟然无比平静,没有半点惊惧,因为感到基督的同在,知道我属于他,他必看顾,就算是死亡,也不能使我与他分隔。手术后在深切治疗室醒来,全身插满喉管,伤口疼痛不已,要注射吗啡止痛,那时候我清楚听到,圣灵在我内心说:定睛看耶稣。事后回看,这次受伤住院的经历,确实就像走过死荫幽谷却不怕遭害,确实经历到他的杖、他的竿,天天在引领我、教导我。从死门关口回来以后,我终于明白,死亡并不可怕,远离上帝、没有盼望才可怕。
受伤至今转瞬十年,这十年里香港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港人民主治港忽然成为过去,一国两制看来岌岌可危,侵蚀人权自由法治之事不时出现,而我也随着年月消逝告别职场,走进「无所事事」的人生阶段,每天不用依时上班下班,有更多时间观察家事国事天下事,目睹更多令人沮丧无力无望的事情,真切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社群与社群之间,竟会充满敌意,昔日的同学同事、知交好友,乃至教会内称兄道弟的同道之人,纷纷因为政见歧异反目成仇,恩尽义灭。万万料想不到,就在这样的处境中,上帝为我摆设丰盛的生命筵席!
在漫长的复康路上,我漫无目的地阅读一本又一本的神学书籍,单纯因为想认识上帝更多,想了解基督信仰与现实世界的关系,想知道怎样在这黑暗的时代燃起一点烛光,上帝巧妙地通过一些我敬重的牧者,以及多次无意的偶遇,让我找到许多照亮生命的好书,彷佛盛宴上一道又一道的佳肴,滋养着我的身心灵,使我在困乏中重新得力,继续写作生涯,除了一如既往月旦时事,也公开分享信仰体会,推广觉醒与启蒙书籍,为福音作见证。
环顾四周,我诧然发现,有许多追随基督的人也有类似经历,那怕疫情期间落在医院里、社运之后关进监牢中,战火连天之际走上人道救援最前线,都能经历丰盛天恩,就在敌人面前,品尝天国筵席,犹如世上的盐和光,成为多人的祝福,这样的人生境况,岂不正是诗篇廿三篇所说的「你用油膏了我的头,使我的福杯满溢」?
神学家莫特曼在《永活上帝与丰盛生命》(The Living God and the Fullness of Life)一书中忆述,一九七一年他撰写《喜乐神学》一书,当时他提出的问题是:怎样在越战生灵涂炭之际,在非洲饥荒蔓延之时,在全球多国受军事独裁者压迫之下,从心底里欢笑喜乐?四十年后,他重新思考喜乐神学,发现世界依然非常糟糕,照旧危机四伏,但他提出的问题改变了,他现在问的是:怎样在上帝的寛阔空间中欢笑喜乐?在我看来,他依然在寻找,但寻找的对象不同了,四十年前他寻找的是知识,是答案,如今他寻找的是那知识的源头,那终极的答案。他找到了吗?「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䦨珊处。」「我且要住在耶和华的殿中,直到永远。」
(诗篇默想笔记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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