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写了一篇针对由川口春奈及松下洸平主演的人气日剧《9 border》（9ボーダー）的短文〈九十后不上不下的困局〉，没想到竟在Facebook成为热话，受到广传，不少九十后网友纷纷慨叹感同身受。此日剧之所以大受九十后欢迎，正是由于它说中了平成世代或威廉世代不上不下的困局：夹在废柴上司与下属之间，夹在无知老人与打坏后生之间，成为双方的磨心，只为他人补镬，无法做回自己，而迷失自己。在执笔之初，我本欲以牧养九十后为题，但恐被误解只有教牧才有责任，故修改字眼，言明以社会为主语。而社会要关怀九十后，帮助其走出困局，就只有一个方法，简而言之就是「正位辨方」：让他们上位，找回人生方向。
《9 border》围绕年龄踏入「9字尾」关口的三姊妹面对各自的人生难题而发展：39岁的成泽六月面对离婚，29岁的大庭七苗（川口春奈饰）面对孤单和空虚，而19岁的大庭八海（畑芽育饰）则面对漫无目的。然而，全剧的主角，始终是夹在中间的七苗。在家庭里，不负责任的姊姊和妹妹使她负起家庭重担；在公司，处事马虎的昭和世代上司稻沢大吾与令和世代新人西尾双叶，无时无刻为她带来麻烦，要她「执屎」。而更不幸的是，从来没有人愿意听七苗诉苦，只是将七苗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男主角幸太郎（松下洸平饰）是唯一的例外，这成为二人擦出爱火的契机。面对这营营役役，为他人而活的虚空人生，七苗在赏花时不禁向幸太郎诉苦：「都29岁了，却一点方向都没有，一年过得愈来愈快了⋯⋯本以为年纪愈大就愈能随心所欲，但实际上却离真正想做的事愈来愈远。」
目前九十后既处于不上不下的年龄，在社会上也处于不上不下的地位。即使侥幸如七苗在廿九岁已晋身中层管理层，也只会面对查理斯世代与哈里世代的双重夹击。正如本人旧作〈威廉世代面临的双重斗争：八、九十后精英的困局与出路〉提到，对下的后生「不理解威廉的『老土作风』，不接受威廉世代那种『教训口脗』，什至视威廉世代为叛徒或压迫者，于是就向我们发动世代斗争」，对上的老屎忽则「眼红我们年纪轻轻已经进入学系，什至可能会比他们有更好的升迁机会」而处处刁难九十后。在剧中，七苗好心劝令和世代新人西尾双叶根据劳动基准法的要求，减少加班时数，竟被后者走到法律部投诉为「职权霸凌」，而无能上司稻沢大吾不问是非，就以此事指责七苗「不够小心」。七苗正是面对上一世代及下一世代的双重压迫。
但《9 border》妙笔之处在于，一方面剧本突出了九十后不上不下的困局，另一方面却强调了九十后作为社会中流砥柱的事实。然而，为何九十后会成为中流砥柱呢？剧中没有说明，但我们对于这段记忆犹新的历史应该相当熟悉。九十后是平成世代，而平成三十年我们所经历的，正是科技突飞猛进、资讯急速变化的年代，而我们也不自觉地迅速改变学习方法。才刚掌握了些技巧，又因为有新技术而重新学习。学了用Frontpage写网页，结果现在大家都用Wordpress，什至有些小公司开个社交媒体帐户了事，根本不用请人写网页。学了用photoshop小心翼翼的退地，结果现在按两下就可以把照片退地了。单是电脑作业系统，我们已由windows 98走到windows 11，macOS由macOS 1.0去到macOS14。小学吸收知识的渠道本来是以书本为主，到了中学后维基百科大行其道，电脑上网即成为吸收知识的新渠道。还记得Xanga年代，自己的blog文能被Xanga HK选上而在官网转载，何其振奋人心；没想到2008年后Facebook和YouTube冒起，Xanga就立即被历史遗忘。然后Instagram又兴起，结果现在Facebook、Instagram和YouTube都衰落了，又要重新学习用threads什至tiktok这种脑残软件做宣传。这时代迫使我们九十后发展出高度的适应与学习能力，横跨古老的书本时代到现代的电脑时代，而不似有些昭和老人时至2024年仍停留在书本和电视时代而不会上网，又不像某些令和后生一直只能用手机吸收资讯，对着电脑荧幕已经不能集中精神了。
但正正由于时代急速转变，九十后迫使自己适应时代，结果却忽略了自己的感受。《9 border》也清楚带出了此问题。七苗总是压抑自己的意愿和情感，为同事代替加班，为下属和上司执手尾，为姊姊和妹妹的人生担忧。因此七苗尤其不理解令和世代的自私。双叶竟可堂而皇之的向七苗说不想升职至七苗的管理位置，因为这样会失去「work life balance」，而事事总是以安排自己「work life balance」为先，迟到、早退、请假，加重七苗的重担。大吾亦从不关心七苗的想法，断定七苗就是一个事业心重的工作狂，所有自己不想干的粗活（例如培训新人）就转嫁在七苗身上。昭和与令和世代看似对立，但他们面对平成世代，都难以为对方设想，原因是他们总是假定以对方的能力，面对问题一定游刃有馀。可以说，九十后的能力之高是为他们带来压力的主因。
既然社会的中层目前是靠九十后为中流砥柱，如不欲这一代人崩溃而令社会分崩离析，社会就必须正视九十后的困局，为其提供出路。而核心只在于一点，就是正位辨方：确立其社会地方，让其辨别自己的方向，而不是不断从外加诸想法，要求九十后迎合其他世代的期望。
第一，关怀、聆听九十后。在剧中，七苗最大的苦恼在于面对公事与家事的压力，除了幸太郎一人以外，根本无人愿听她诉苦。因为九十后工作能力之高，而假定九十后毋须得到关怀，并将所有关怀集中在零零后之上，实为不妥。正视九十后的心灵健康，聆听他们的想法，才能维持他们的工作效能，以免他们崩溃。
第二，昭和人和令和人学习承担自己的责任，不要再外判责任给平成人。主动学习，对平成人来说从来是应有之义，令和人事事被动地依赖前辈主动提及（而又不主动提问，或是提问态度极度恶劣），就是外判责任予平成人。同理，自以为是大前辈，有十至二十年或以上经验，通晓人情世故的昭和老人，就应自己承担教育与培训新人的责任，而不是外判责任予平成人。
最后，退位让贤，给平成人上位。能力、责任与权位三者，当成正比。如果社会将极大责任放在能力较高的平成人之上，却不同时给予适当的权位，使之履行责任，就是礼崩乐坏，周文疲弊了。制度权责之分，本以效能为依。要平成人不在其位而谋其政，既是不负责任，也是没有效率。在上位者因为自己无能，而要将自己的责任外判给平成人，即证明自己不称职，那就应该退位让贤。
《9 border》在职青之间所引起的广泛讨论和共鸣，故然反映了九十后这一代长年在职场受冤屈之多；然而，以昭和世代为主的热狗等群体对《9 border》的刻意忽视与冷处理，也反映了他们对当前社会问题的态度。在老年人口占多数的日本，或许《9 border》不会如其他TBS金曜剧一样爆红，但它道出当前社会中流砥柱所面对的困境，已算是回应了社会，发出了先知的呼声，尽了戏剧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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