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既不顾惜自己的儿子,为我们众人舍了他,岂不也把万物和他一同白白地赐给我们吗?」(罗八32,《和合本修订版》,下同)
保罗描述上主牺牲爱子的这句话,向来被认为有着亚伯拉罕献以撒的背景,纵然箇中关系难以言明。例如Joseph Blenkinsopp曾经指出,保罗的用字令人想起创世记廿二章16节的「没有留下你的儿子,就是你的独子」。1 Walter Moberly亦认为亚伯拉罕作为父亲舍弃儿子为祭,的确呼应着圣父舍弃圣子以作救赎,虽然不清楚保罗是否有意引用创世记廿二章。他什至提到,创世记廿二章被视为整本旧约圣经中对基督救赎最明显的预表。2
将创世记廿二章放到会幕经文一起诠释
对于Gary Anderson来说,献以撒不只有助我们理解基督的救赎,而且那不会是代罪救赎论那样,认为上主必须以基督的宝血来消除对人罪恶的怒气。他在近着That I May Dwell among Them(笔译《使我住在他们中间》)主张采取正典进路,将创世记廿二章放到会幕经文来一起诠释,展示基督救赎在代受刑罚以外的意义。3
对创世记廿二章的诠释历来汗牛充栋,康德和齐克果什至用以探讨伦理学。由强调事件纯属考验,对摩利亚地的考究,到以撒作为亚伯拉罕独子所代表的应许,以至视「看见」作为这段经文的关键词,不一而足。Anderson的重点选择了落在亚伯拉罕通过考验后,耶和华借着使者所说的话。
「耶和华说:『你既行了这事,没有留下你的儿子,就是你的独子,我指着自己起誓:我必多多赐福给你,我必使你的后裔大大增多,如同天上的星、海边的沙。你的后裔必得仇敌的城门,并且地上的万国都必因你的后裔得福,因为你听从了我的话。』」(创廿二16-18)
耶和华不是第一次对亚伯拉罕作出应许,但指着自己起誓的应许,Blenkinsopp曾经指出只出现过两次。一次在这里,另一次在出埃及记卅二章13节,也就是摩西在金牛犊事件之后对耶和华的恳求。不管我们是否好像Anderson那样,将创世记廿六章3节耶和华对以撒的那句「我必坚定我向你父亲亚伯拉罕所起的誓」也计算在内,肯定的是亚伯拉罕在献以撒后所得的应许,成为了后来出埃及记卅二章的关键。
「求你记念你的仆人亚伯拉罕、以撒、以色列。你曾向他们指着自己起誓说:『我必使你们的后裔像天上的星那样多,并且我要将所应许的这全地赐给你们的后裔,让他们永远承受为业。』」(出卅二13)
「求你记念你的仆人亚伯拉罕、以撒、雅各。」(申九27上)
对比申命记九章可见,出埃及记的作者是刻意提及创世记廿二章的应许,以表达因为亚伯拉罕当年「行了这事,没有留下你的儿子,就是你的独子」、「听从了我的话」,所以后来摩西有了为以色列人求情的理由,以至耶和华改变心意,不灭绝百姓。亚伯拉罕对上主的信心和顺服4,使以色列人在犯罪后也得赦免。
不过,说出埃及记的「作者」,以及以色列人「得赦免」,严格而言并不准确。所谓的摩西五经在成书过程中整合了不同文本,早在上个世纪已成共识。出埃及记的经文明显亦不例外。简单如耶和华在西奈山交给摩西的是「法版」抑或「石版」,廿四章和廿五章就有不同说法。
按照文本来源而言,Anderson相信出埃及记廿四章不是祭典(non-P),而廿五至卅一章则来自祭典(P),到了卅二至卅四章又不是祭典,在卅五至四十章才再回到祭典。这亦解释了为什么主要为叙事的廿四章、卅二至卅四章毫不令人觉得沉闷,吩咐建造会幕的廿五至卅一章、卅五至四十章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金牛犊事件到四十章才完结
按照内容而言,廿四章最后的「摩西在山上四十昼夜」如果跳过廿五至卅一章,可以很顺畅地连接到卅二章开首的「百姓见摩西迟迟不下山,就聚集到亚伦那里」。又或者卅一章结尾的「耶和华在西奈山和摩西说完了话」如果跳过卅二至卅四章,亦不难接上卅五章起首的「摩西召集以色列全会众」。
Anderson认为出埃及记的编撰者是刻意梅花间竹地编排,将不是祭典的金牛犊事件夹在两大段建造会幕的祭典之间。正如卅一章的最后一节,「耶和华在西奈山和摩西说完了话,就把两块法版交给他,是神用指头写的石版」,刻意同时用了「法版」和「石版」两个不同文本的字眼以作过渡。
即使出埃及记卅五至四十章以色列人设立圣所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地重复了廿五至卅一章耶和华对摩西吩咐,但将其放在金牛犊事件之后,正好说明以色列人重回正轨,不再自把自为铸造敬拜的偶像,而是照着耶和华所吩咐摩西的,建造一个事奉耶和华、让耶和华临在的会幕。所以Anderson认为,金牛犊的事件并非结束在卅四章的再造法版和重新立约,而是经过了卅五至四十章的顺服才真正完结。
又正如摩西不只恳求耶和华不要灭绝百姓,亦要求耶和华在路程中与以色列人同在(卅三15-16),而这要到四十章结尾之时才得以实现。所以Anderson认为出埃及记四十章没有结束在34至35节,而是在36至38节,也是编撰者刻意而为。
「那时,云彩遮盖会幕,耶和华的荣光充满了帐幕。摩西不能进会幕,因为云彩停在其上,耶和华的荣光充满了帐幕。每逢云彩从帐幕升上去,以色列人就起程前行;云彩若不升上去,他们就不起程,直等到云彩升上去。在他们所行的路上,在以色列全家的眼前,白天,耶和华的云彩在帐幕上,黑夜,有火在云彩中。」(出四十34-38)
Anderson从不讳言自己深受Brevard Childs影响。《使我住在他们中间》仅二百多页,提到这位提出正典进路的圣经神学家却不下六十次。借着梳理经文的编撰痕迹,将金牛犊事件放在会幕叙述的框架来理解,从以强调亚伯拉罕顺服的意义,有着一定的说服力。对于献以撒和经常献的燔祭这样各自独立、没有互涉的经文,他亦借用Childs的进路来作诠释。
经常献的燔祭未必为人重视,因为它不在利未记一至七章的献祭条例之中。经常献的燔祭是在出埃及记廿九章,亦即是耶和华吩咐摩西造圣所、膏祭司之后。
「这是你要献在坛上的:每天不可间断地献两只一岁的羔羊;早晨献第一只羔羊,黄昏献第二只羔羊。献第一只羔羊时,要同时献上十分之一伊法细面,调和四分之一欣捣成的油,再献四分之一欣酒作浇酒祭。黄昏你献第二只羔羊,要照早晨的素祭和同献的浇酒祭献上,作为献给耶和华馨香的火祭。这要在耶和华面前,在会幕的门口,作为你们世世代代经常献的燔祭。我要在那里与你们相会,和你说话。我要在那里与以色列人相会,会幕就要因我的荣耀成为圣。」(出廿九38-43)
将重点转移至记念基督的甘心顺服
这个燔祭不分节期、每日都要最早献上,与只得一次的献以撒截然不同,但创世记廿二章的作者在「耶和华以勒」之后补充说「在耶和华的山上必有预备」(创廿二14),这句希伯来文可以译作「耶和华必被看见」,与耶和华吩咐在会幕门口经常献燔祭,「要在那里与你们相会,和你说话」,以至利未记九章耶和华荣光的显现,有一定呼应。Anderson由此推论,经常献的燔祭作为会幕中非常重要的部份,与耶和华所记念、以色列人罪得赦免的献以撒事件一样,象征了人的顺服和事奉,上主的显现与临在。至于献以撒和经常献的燔祭同样提到羔羊,自然令人联想到基督作为羔羊,借此世人得蒙救赎,有着上主的同在。
新约的「道成了肉身,住在我们中间,充充满满地有恩典有真理,我们也见过他的荣光,正是父独一儿子的荣光」(约一14),无疑有着旧约「耶和华的荣光充满了帐幕」(出四十34)的背景。而会幕的叙述加上亚伯拉罕献以撒,亦让Anderson将重点由上主要基督受苦的于心何忍,转移到记念基督的甘心顺服之上,并借此尝试扬弃代罪救赎论。会幕秩序所呈现的这种神学意义,虽然亦可以见于「就谦卑自己,存心顺服,以至于死,且死在十字架上」(腓二8),但《使我住在他们中间》始终没有回应新约诸多有关代罪救赎的经文,包括「他被挂在木头上,亲身担当了我们的罪,使我们既然在罪上死,就得以在义上活。因他受的鞭伤,你们得了医治」(彼前二24)、「因为基督也曾一次为罪受苦,就是义的代替不义的,为要引领你们到神面前」(彼前三18上)、「神设立耶稣作赎罪祭,是凭耶稣的血,借着信,要显明神的义」(罗三25)。这或许是其作为旧约学术研究难免的局限,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若果连枯燥乏味、乍看风马牛不相及的旧约经文也能帮助教会思考道成肉身和赎罪,岂不是更多的经文同样值得我们认真看待,找出其神学意义?
基督的受苦、受死应该如何理解,可以如何表述,是复活节期间无法迴避的反思。在社会迷失方向、看不到将来的时候,能否活出基督死而复活的意义,更是教会当前面对的最大考验。
(分题为编者所拟)
1. Abraham: The Story of a Life (2015).
2. The Bible, Theology, and Faith: A Study of Abraham and Jesus (2000).
3. That I May Dwell among Them: Incarnation and Atonement in the Tabernacle Narrative (2023).
4. 新约圣经提及献以撒的两处,刚好分别关于亚伯拉罕的信心和行为(顺服)。「因着信,亚伯拉罕被考验的时候把以撒献上,这就是那领受了应许的人甘心把自己独生的儿子献上。论到这儿子,神曾说:『从以撒生的才要称为你的后裔。』他认为神什至能使人从死人中复活,意味着他得回了他的儿子。」(来十一17–19)「我们的祖宗亚伯拉罕把他儿子以撒献在坛上,岂不是因行为得称义吗?」(雅二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