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圣经公会早前就YHWH的译法，提出「请你一起翻译神的名字」，提供「上主」、「耶和华」和「雅威」三个译法，欢迎公众投票决定，这大概是圣经翻译史上首次有这样的做法。以往数百年，当遇到这类重要的圣经翻译问题时，负责翻译的人员会谘询圣经学者、教会牧者与领袖，以及翻译学者的意见，却从未试过以公开投票的方式谘询。试问倘若投票结果不是「耶和华」（例如「上主」的译法占大多数），环圣是否会把他们圣经译本的圣名一律改动？是否会回收他们所有的出版，加以修订？倘若不然，有关谘询有什么意义？

我不愿意猜测环圣呼吁为YHWH的译法投票的动机是否仅是宣传技俩，只是想指出，这个译名在过去二百年，早已由许多中外学者提出建议（尤其是在一八四〇年代翻译《委办本》时）。环圣在有关文章所述的，完全没有超越近二百年西方传教士的理解。至于「雅威」的翻译，更是显然忽略了近代犹太学者对此问题的意见。

为了让弟兄姊妹理解，请容许我滥竽充数，回顾在中文圣经翻译史上，对YHWH的译法建议。

圣号翻译百年论战

YHWH的译法是新教教会的独特困境，因为天主教或犹太教都倾向以「上主」翻译。犹太教是出于避讳，在使用这词时会读成adonai（意思是「我的主」），避免直呼圣号。罗马天主教教廷在十八世纪谕令天主教徒采用「天主」一词，表明这才是翻译拉丁文Deus（拉丁文「神」）的适当译法，而禁止用「上帝」或「天」等方式。至于YHWH，只可以译作「上主」，这是由于拉丁文《武加大译本》（Vulgate）没有直接翻译YHWH，而是把其译作拉丁文Dominus的缘故。清初天主教传教士贺清泰在旧约译本的注释中，就说过不应以「耶火瓦」或「耶和华」来翻译YHWH。当时新教传教士尚未翻译此语，贺清泰的论述是沿用天主教教廷的决定。不过，一九四六年吴经熊的《圣咏译义初稿》，把YHWH主要译作「上主」，但也会音译作「雅玮」，一九六八年天主教的《思高圣经》一般把YHWH译作「上主」，但也有少数旧约经文音译作「雅威」。坦白说，天主教《思高圣经》是最早用「雅威」的中文圣经，但YHWH的音是否真的是「雅威」，从来只是猜想。

早期新教传教士对此没有定案，一八二二年马殊曼、马礼逊和米怜将其译作「神主」，一八三八年郭实腊译为「上主皇上帝」，一八五〇年高德译作「耀华」，后来则改用「耶和华」。在一八四〇年代《委办本》翻译期间，深入讨论此问题的英语论文有数十份之多（我至少看过其中四、五十篇论文），详细检阅了所有可能性。

当时主要分为两个问题：首先是否音译或意译，另一是否应按犹太人的做法避讳。《委办本》选取了「耶和华」，由于当时对YHWH的准确读音没有确定（其实我认为今天读作「雅威」的二音都只是猜想，犹太学者并不完全赞同），「耶和华」虽然是三个音，但具有翻译上的优点，包括音近Jehovah（西方传统的主要用语）、「和」「华」具有良好意义也涉及中华，「耶」字与「耶稣」相连，而且类似的发音已在来华传教士的着作出现过，所以在《委办本》决定使用。然而，当时传教士已指出，有关建议可再修正。

在一八七〇至一八八〇年代，新一代新教传教士重燃圣号问题的战火，争论应该如何翻译Elohim╱Theos，并提出众多建议，尤其见于施约瑟的详细讨论。施约瑟提出四种不同译法，包括「天主」、「上帝」、「神」或「真神」来译God，但倾向以「上主」译YHWH。施约瑟是犹太人，他的倾向合乎犹太传统，而他建议以「天主」译God，却是想与天主教接轨。倘若他的建议获得采纳，新教、天主教和犹太教圣经在旧约部份会比较相似，而不像今天的差距这么大。

一八九〇至一九一九年翻译的《和合本》，决定God的译法可用「神」或「上帝」，而YHWH的译法也成为定案，只可以用「耶和华」。《和合本》约有六千多处「耶和华」，影响了往后教会用语的习惯。这个用语的采纳，是百年以来众多讨论之下得出的成果，虽然并不是尽善尽美，却难以取代。

集思广益勿沦促销

然而，这不代表以后的中文译本只有这一翻译。在《和合本》之后的首部完整旧约译本，就是吕振中在一九七〇年出版的圣经。这部译本是以「上帝」翻译圣名，至于旧约的YHWH则主要意译为「永恒主」，但「耶和华」一词也有出现，大多涉及上帝的名号（有部份情况与名号无关）。吕振中的做法是回到早期传教士与天主教的传统。同样的情况，也见于一九七九年的《现代中文译本》，其中大部份译作「上主」，但也有少数音译为「耶和华」，这些地方主要涉及上帝的名号；一九七〇年代初版的《当代圣经》亦有类似的情况。然而，上述三个版本选择翻译成「耶和华」的经文不尽相同，反映了有关选择缺乏统一的基础。

二〇一〇年的《和合本修订版》同时并存「上帝」和「神」版，对于「耶和华」一词，没有任何改动。《和合本修订版》的修订者晓得，中译的「耶和华」是个讨论了百多年的问题，不少新修订的英文译本，已将Jehovah改为四个英文字母大写的LORD，也有意见认为不应该保留「耶和华」一词。但由于华人教会传统已形成长久运用「耶和华」一词的传统，《和合本修订版》的修订者在约定俗成的情况下，决定保持原译，没有改动这个词。故此，「耶和华」一词仍然是基督新教主流的译法。

圣名的翻译问题，从来都是严肃的事情，不可以视作儿戏。我觉得众多圣经学者和弟兄姊妹共同努力思考，是一件好事，却不应用作宣传某一译本的渠道。我十分欢迎《环圣新译本》的出现，但对于一些没有深思的做法，例如为YHWH找译名，或说这译本翻译比《和合本》好的类似言论，都既没必要也有取巧的成份（把一部二〇二〇年的译本与一部一九一九年的译本比较，并不应该），该机构应审慎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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