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对基督徒流行音乐的分析，离不开「神学—情感」的二元对立理解。音乐人搞的是「情感」，他们不管神学的。然后──总会遇上这样的然后──有一天，有人跳出来说这歌词是「神学上错误」的。
曾经〈我以祷告来到祢跟前〉（1998）令人咎病的，是那句「每一次我祷告，我摇到祢的手」，令人感到是在使令神替我工作。而西方也有一首Mary, Did You Know（1996），令神学家批评的是，好像马利亚对将要发生的事全然无知，有违不少信众对她的景仰。
而其实，如果你真的了解神学，会知道神学也是不同解释的角力。上述的两个批评，都是「高角度基督教」的批评，所谓「高角度」就是站在神圣超然的位置看事物，例如神是不受人左右，或者马利亚有神圣的感悟，超越你我。与之相反，是强调「凡尘」的「低角度基督教」，注目人的日常经验、限制。
笔者曾在团契写过一篇短文，题目是〈偶然〉，然后导师就劈头一句：「在神是没有偶然的。」这和堂会生活另一个奇怪想法相仿，就是禁止信徒用「好彩」这个词，原因是：「所有都是神给的，基督徒没有好彩这回事。」
这说明一个问题，信徒群体（并以神学人做代表）抗拒一个世俗的概念或字词进入基督教崇拜，例如「影响神」、「马利亚对神无知」、「偶然」、「好彩」。我们可以把这些概念、字词称为「未获拯救的意念」（unsaved ideas）。
诗歌如何建构一个「人」
就基督徒诗歌的讨论，相对于前述的「神学—情感」二元对立，我提议一个新的讨论方式。当代诗歌都是放进一个「我」，但跟早期诗歌如Amazing Grace（〈奇异恩典〉，1779）或Beneath the Cross of Jesus（〈宝架清影〉，1868）相比，这个「我」更多是情感的（pathos），而不是伦理的（ethos）。其实，每首诗歌都在建构一个「人」，而唱颂这歌，就是在参与这场建构。
在Joy to the World（〈普世欢腾〉，1719）里，填词人Isaac Watts所建构的，是一个「倡导者」，这个「人」在呼吁全地敬拜。我们对这「人」的认识很少，他根本只是一把声音。但在Amazing Grace里面，John Newton建构的是一个「独白者」在讲自己的故事。这个「人」不仅是一把声音，我们也看见「他」是什么。而且，这个「他」是由品格所建构，他觉悟自己的恶，并对恩典心生畏惧，因而自由无惧，又以神的旨意作为他的份。是故，我们看见的，是一个有品格的人。
同样讲遇见福音，到了〈这是什么道理〉（2009），卢永亨建构的「人」，是离开自毁、自弃的人；福音只是一个「影响」（转机），我们看不见任何神的东西直接构成「他」的自我理解，「他」有他的追逐，我们看不到这追逐和神有什么关系。
在当代诗词中，品格退场，馀下的是情感。〈这是什么道理〉的是什么情感？那份感激，其实和神的关系很远，不及John Newton建构的深厚。
诗歌如何让概念得赎
我想，当代流行诗歌的任务，就是要将未被拯救的意念赎回。这个过程，必然进入尘俗，采用尘俗的一切语言，这是情感（pathos）的所在。但基督徒诗歌要做的，其实是「重演救赎」（re-enactment of salvation），它表现为「概念的赎回」（redemption of concepts）。也就是说，尘俗的字词，是以赎回的「姿态」（gesture）被提起。「姿态」的意思，就是说「救赎」不是用字词的正确性来保证（例如「神学正确」、「释经正确」），而是在于你怎样处理这字词，这当中展示出一种品格，就是福音开悟（evangelically informed）的人生选择。
又看看You Raise Me Up（2002），这歌没有宗教字词，理应只是纯粹的颂亲恩之歌。但它不断重复的「you raise me up」正是把「我」放在「你」以下，正是一个伦理建构，因此不少教会采纳来作为安息礼仪的诗歌。
可见，教会群体需要的，其实不是神学正确，而是一首诗歌能否建构一个「人」，「他」正是我们在基督信仰追求中所看见的、追随基督的人的成形。这成形是一般人不懂说清楚的，但音乐人把「他」显现出来。
有金句不如无金句
不少当代敬拜诗歌，都采用大量圣经字词，这大概是未有一种觉悟：救赎是一项行动，它不在字词里，而是在你的姿态中。不少着名圣诗，主线并非诗篇，当然修辞上还是可以用上一些经文，但主线是一份做人的情感剖白，是赎回的姿态。
例如〈神未曾应许〉根本不是圣经，它是Annie Johnson Flint在1919年创作的诗。它缺乏圣经金句，但并没阻止教会群体爱上它。这作品也说明一点，我们除了需要神学人的批评，也需要文学人的创意。当代音乐人为什么锺爱直接引用圣经，一方面是没有要「赎回概念」的觉悟，一方面也是忽视了取经于当代的文学人，这乃他们可以取材的宝库。基督徒文学作品是受教会聚会忽视的，可惜的是，连音乐人也不爱看书，情愿单打独斗。
在〈祢是王〉（1998）里面，那七句简短的词，其实是很教义式的表达。当中的「我」只是一个「位置」，就是敬拜的位置，这个「我」只馀澎湃而空洞的崇敬之情。相对于You Raise Me Up、〈祢是王〉的用词太熟悉，因而所建构的「人」缺乏性格。
最近被神学人批评为解经错误的〈保守我心〉（2021），真正的问题正是害怕「偏离金句」。作者似乎想「唱活」诗篇，故意加上「我灵」与「圣灵」，结果才掉落在「释经」的误区。
赎回是一项行动，因而也是一种时间感（tempos），这时间感总是尘世的，在它的过渡中经历救赎。〈祢是王〉中唯一和世俗时间关系上的，就是一个跪下的人，除此，我们对「他」一无所知。
而〈保守我心〉，其实是某诗篇的「沉浸式默想」（〈避难所〉也是类似的作品），它的时间感是「慢速」的，凝固在这沉思的瞬间。由于歌词是熟悉的圣经，我们不会认为当中的「患难」、「灾难」存在于此时；相反，那现实的「杀戮的声音」，却没有激起「我」的回应，而只是试验我「坚信」的考验。
教会群体喜爱的名作，往往能很具创意的描画这必逝的尘世时间。我们没有躲在封闭的时间里，而是向世界敞开，因为我已经历此世的救赎，好想把它表白出来。
如何度此生的觉悟
很多人以为，敬拜诗歌就要讲究怎样「高举神」，什至是要以「正确的神学」为先修。只是，这样的诗歌自古已有，不能展现流行音乐的特性，就是「人」的形成。
固然，像郑秀文的「福音大碟」，找并非追随耶稣的人填词，注定瞎子摸象，形似神不似。但真正的问题还是，我们没意识到，新诗歌要做的，正是投入在这必然衰败的世界，并在此确认弥赛亚的时间，在其中庆贺今生、等候来世。这样一个去确认的位置，是一个「人」。古典圣诗中的「声音」，已成为一个「人」，让唱颂者代入自己，觉悟自己要如何度此生。
作者IG：diaspora.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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