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曰：「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庄子・齐物论》）
当年我在香港中文大学哲学系上中国哲学史课，读到此句，即对中国哲学生厌：为何庄子要把哲学讨论限制在「六合之内」，不论形而上、抽象的哲学呢？正如蒋梦麟在《西潮》所批判，中国文化过份「务实」，欠缺对抽象理论的关怀，因而限制了中国的哲学与科学发展。然而，后来我渐渐明白「存而不论」的真正意思。原来存而不论不是说「不关心」、「不谈论」形而上、抽象的理论，而是说「不下定论」。
动物能否上天堂，正是这种「六合之外」、无法以理性及经验明确判断的形而上学议题。我们未曾到过天堂，无法实地考察天堂有无猫狗，自然也无法就「动物能否上天堂」下定论。但这不等于我们无法「讨论」；不过，的确有些人不适合参与讨论。
判断可以变成武断
上学期我在大学任教一门哲学通识课时，有个学生颇有学识，又积极参与课堂讨论，可是他很喜欢妄下论断。例如一听见孔子言「父为子隐」，就觉得孔子黐线；一听见耶稣说爱人如己，就觉得耶稣黐线。他们事实上黐不黐线，是另一回事，但如果人是先判断再思考，而非先思考再判断，判断就往往变成武断。因此，现象学提倡人应先「悬置」（Epoché）信念，才进行思考。但悬置不等同否定信念，抽离也不等于离地；两者只是为了进行理性讨论而取用的权宜之计，乃暂时措施。得出结论后，人仍要把结论应用于当下处境，回应人的关怀。
要讨论「动物能否上天堂」这一形而上问题，我们首先要抽离于个人感情。最近在众议园一篇奇文〈神学讨论是用来伤害人的吗？〉（1816期），正是反例。此文无法抽离情感，悬置信念，不断强调「经验」和「情感」，断言之前陈韦安的神学文章〈天堂有蚊吗？〉（1815期）「对哀伤中的主人构成二次伤害！」（他用了感叹号以突显其情绪激动！！）此文充份表现了情绪如何阻碍讨论形而上问题，逻辑学上称之为诉诸情感谬误（Argumentum ad passiones），可以列入大学通识教材。试想想，如果「因为理论X伤害Y类人的感情，所以理论X错误」，那么我们基本上毋须讨论学术了。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伤害了牛顿支持者的感情，所以是错的；劳思光的《新编中国哲学史》伤害了胡适及其支持者的感情，所以是错的。而安德烈此人撰文得罪人多称呼人少，更是罪该万死。这种论调跟某国外交部「伤害某国人民感情」一说同出一辙。
由理论争议到意义寻求
让我们以「动物能否上天堂」为例，作为一个理性思考形而上学问题的例子。首先，我们之所以关心此问题，可能是由于我们本身养宠物，什至曾经经历宠物离世（例如我去年家中的老狗离世）。但让我们先悬置这些个人情感，进入这问题本身，并承认此问题无法被经验验证，只能推论。那么，我们应根据什么去推论呢？
若然我们根据圣经经文字面去推论，会发现「能」和「不能」两个答案也有可能。若根据以赛亚书六十五章对新天新地的描述，又假定新天新地等同天堂，「豺狼必与羊羔同食；狮子必吃草与牛一样；尘土必作蛇的食物。在我圣山的遍处，这一切都不伤人，不害物。这是耶和华说的。」（赛六十五25）这不就说明天堂里也有动物吗？可是，传道书却说：「谁知道人的灵是往上升，兽的魂是下入地呢？」（传三21）这又似乎说人的灵与兽的魂有两个不同归属。如果我们对经文作出更深入的批判分析，就会得出更多可能性。赛六十五25说的「豺狼必与羊羔同食」会否只是比喻，而不是说明动物能进入天堂？传三21说人的灵往上天、兽的魂往下地，又是否只是强调两者性质不一，而非讨论死后往何处去呢？
上述现象正是康德所言的「二律背反」（Antinomy）问题。当理性试图使用感性和知性的範畴去讨论这些範畴以外的事物，就会出现正命题与反命题同时可能成立的矛盾局面，如同一段经文似乎可以支持正命题「动物能上天堂」与反命题「动物不能上天堂」。因此康德跟庄子一样，讨论到此为止，只能对六合之外存而不论。
但显然我们不满足于二律背反的结果。存在主义者会此时回头检视我们当初的信念和处境，把焦点落在理论对我们的「意义」而非「理论」本身，不会持续离地的讨论神学。
神哲思考毋情绪勒索
天主教论尽神学出版社的网站曾讨论过「宠物有无永生」的问题，而出版社编辑组的答案正好反映此「活用」神学的技巧。他们说：「动物虽没有灵魂，但它们有『觉魂』（见末段）。它们也是受造物，是天主所创造的；在它们的本生内，各自以自有的方式反映出天主的无限智慧及良善，并借给予它们活动的能力，引导它们达到自己的终向。这终向是指向天主。」
「觉魂」一词，出自亚里士多德的《论灵魂》。亚里士多德认为有「三魂」，即生魂（生长能力）、觉魂（感知与活动能力）以及灵魂（理性思考能力）。草木只有生魂，动物兼有生魂与觉魂，惟独人类兼有生魂、觉魂与灵魂。因此，论尽神学编辑组以此理论支持他们的信念：因为动物也有觉魂，所以动物也会被重造于新天新地。
奇怪的是，同样采用亚里士多德哲学，亚奎那在《神学大全》补编第九十一题第5节「动植物在焕然一新的世界上，是否仍将存在」之回应却刚好相反（陈韦安正是根据此文提出「动物不能上天堂」的推论）。亚奎那如此回应：
「因为世界的焕然一新是为了人的缘故，应该相似人的焕然一新。可是，焕然一新的人却可由不朽的状况变成不朽的，和永远安息的状况；格林多前书〔论坛编按：即哥林多前书〕第十五章 53 节说：『因为这可朽坏的，必须穿上不可朽坏的』。所以，世界也将如此焕然一新，抛弃一切的朽坏，而住在永恒的安息中。所以，除非一切都归于不朽坏的，否则不可能都归于焕然一新。……人的整体和部份朽坏了，是人的物质朽坏了，并不是人的形式，即是人的灵魂；可是在人的物质朽坏以后，灵魂却仍然是不可朽坏的。可是动物、植物、矿物和一切混合体的整体和部份却都朽坏了：从质料方面，因为它╱它们丧失了形式；从形式方面，因为它╱它们现已不复存在。」
如果我们要站在捍卫论尽神学的立场，批判亚奎那的观点，其中一方法就是针对亚奎那对林前十五53的诠释。此处朽坏的是指人的身体，整章说的只是人类的身体复活，并无论及动物与植物复活。亚奎那却将此经文扩展至论及动物死后不复存在，实为穿凿附会。
另一方法就是从亚里士多德哲学去批判。亚奎那断定动物的形式亦朽坏，然而这绝非亚里士多德的主张。形式能够独立于质料存在，在亚里士多德学派内本身就是悬案（亚里士多德本人似乎主张形质合一，但后学则不然）；但亚奎那采取了一个不一致的诠释：一方面声称人的形式（灵魂）是永恒，另一方面却声称动物的形式（觉魂）不永恒。到底为何有些形式可以永存，有些却不能？这绝非亚里士多德本人的主张，而是亚奎那的发明，他却套用亚里士多德的术语而不加以解释。
论尽神学这篇短文，没有情绪勒索地质问反对者为何要伤害他人感情，更没夜郎自大的教导人如何进行「神学教育和实践」，而是在清楚知道此事无明确答案的前提下，提出合理的证据支持自己的信念。由于陈韦安的文章未有批判亚奎那对亚里士多德及圣经诠释之限制，只是粗疏地描述问题，故本文即以「动物能否进入天堂」一问题作为一神哲学思考练习题。不过，进行练习是有门槛的：本练习不适合情绪勒索者进行，敬请留意！
（分题为编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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