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之下无新事,政权在历史中一直期望左右教会的动向,无论中国内地三自爱国运动,还是就《港区国安法》邀请宗教领袖出席座谈会,都显出政权尝试对教会发挥影响力。在帝国的威迫利诱下,如何活出上帝给予的使命,以神的呼召主动回应时代成为基督徒的课题,而初期教会面对罗马帝国压迫的经验,正值得基督徒借镜。
台湾神学研究学院教授孙宝玲牧师、香港神学院副教授梁俊豪博士,以及崇基学院神学院助理教授叶汉浩博士俱为香港人。他们从三卷保罗书信中探讨帝国所建构的权利架构、叙事、偶像和价值观,在今日香港中如何抗衡现今社会权势的引诱。

Augustus of Prima Porta. An Audience at Agrippa's by Lawrence Alma-Tadema 1876
孙宝玲:要辨别帝国构造的假叙事
孙宝玲在会上剖析罗马书,指罗马帝国的权势,令众生、大地、宇宙都在呻吟叹息。在罗马帝国所宣传的辉煌盛世中,保罗将此形容为黑夜。他以「不欠帝国的债」为题,探讨如何在帝国之中活出基督徒召命,当中包括「辨别假叙事」、「谨守不欠债」和「矢志言真理」三个行动。
在公元前一世纪前的罗马,有碑文以「救主」去形容凯撒奥古斯都,将其诞生形容为「福音」,是带来和平和造福人类的。孙宝玲指出这是帝国宣传机器所描写的世界,而真实却是充满掠夺和杀戮,可见碑文中的是假叙事。他认为保罗在罗马书一章中用「神的儿子」、「耶稣基督」、「福音」等字眼,正是颠覆帝国的叙事,陈述真正的福音和救主;他以颠覆武力掠夺建立的福音,反倒以罗马人眼中的羞耻和无能,成就神拯救的大能,而这正是保罗「辨别假叙事」的行动。孙宝玲提醒自一九九七年到现今的二十多年,我们在社会当中更明白何谓假叙事,什至在教会之内亦有假叙事。他认为我们必须要辨识这些假叙事,包括将大国等同于神国,或将市场当作禾场,免得信徒陷入当中的网罗。
孙宝玲认为帝国建造出一个债台,每个人都是在凯撒带来的盛世和繁荣底下受了其恩惠,将凯撒和帝国视为利益的根源。他指出这是一种控制的手段,使每个人因受了恩泽而需要解决帝国的忧虑。他指,帝国必然以威吓、迷惑的手段去巩固自己的权势,当中会充满贪婪、谎言、暴力和利益输送等特质,例如罗马帝国中的人口贩卖状况。
神的国在乎公义而非军备
孙宝玲认为我们需要检视香港今日的制度:「究竟在这制度里面,我们是鼓励人去贪,还是辛勤工作?辛勤工作能否有所得?还是贪的人会不断在掠取?在过去的几十年我们听到的是谎言?是怎样的论述?我们看到关系是忠诚,还是勾结?我们看到的是暴力,还是理性和平的思考?抑或透过法律和制度进行种种剥削和打击?」
罗马书八章谈及「我们不是欠肉体的债去顺从肉体而活,你们若顺从肉体活着,必定会死」,孙宝玲认为这里提及的肉体不只是内心私欲,更是人与人的勾结、制度的败坏,以及法律的扭曲。他提醒信徒不要欠肉体的债去活着,例如在该制度中的利益和收成,因当中的结果是死亡,是整个社会的冲突和疏离感。孙宝玲又将这些制度形容为酱缸和江湖,人会身不由己,变得愈来愈丑陋。他提醒信徒需要「谨守不欠债」,辨识假叙事背后的意识形态,并拒绝进入其中,不欠下制度的债,不将别人的血汗当作自己的收成。
孙宝玲又劝勉基督徒立志去说真相,因看见耶稣基督是唯一的救主和效忠对象,而非其他领导人或意识形态;因看见神的国在乎公义、和平和圣灵里的喜乐,而并非收入和军备。他在「矢志言真理」部份指在过去一年有很多事情的真相被修改,幸好香港有很多人忠心作见证人,尝试去传承真相,使世界各地的人能够得知故他鼓励信徒同样作见证人,去寻找和传承真相。
孙宝玲又期望基督徒不被世界同化,在多变的世界中活泼地更新,应对挑战,透过圣经和神学识见去培养辨识和批判思考的能力。他特别提出我们当珍惜阅读的自由,因该自由在现今并非理所当然;而信徒亦应学习记录、写作,因这能将见证传承出去。他以香港人在数天内将香港的情况刊登于不同国家的报章一事为例,形容这些见证的传承为「无人不能、无孔不入、无坚不摧」,是每个人都能做的。

Colosseum, Rome, Italy. photo: David Köhler
梁俊豪:拒绝弥漫日常的帝国权势
梁俊豪则以「怎样离弃偶像」为题,指出帖撒罗尼迦的信徒正受当地同胞的迫害,而其原因和离弃偶像有关联。在罗马时代,各种节庆活动都包含祭祀活动或帝王崇拜,而家庭里也充满着各种神像,其行业或宗族的会社也必然进行各种的宗教活动。信耶稣的排他性,使信徒在社区生活中受到压迫,例如行业里所举办的活动都不能再参加,使经济压力增加;社群也会视信徒为威胁社群安全,因他们不尊重传统信仰,不拜保障他们社群的神,若果有负面的事发生,就是信徒的问题。
然而,梁俊豪认为宗教带来的不仅是生活层面的迫害,亦和环境背后的权势有关,例如政权、意识形态等,当中包含一个对信徒怀有敌意的世界,要求人顺从当中的意识形态,什至是政权。梁俊豪提到:「权势的运作带来对基督徒的敌意,或者背后的意识形态,和他们面对的日常生活,因为离弃偶像归向神……而受到的迫害是紧扣的,结合在一起。」在罗马帝国中,可见奥古斯都将自己和神明齐名,以宗教延伸其权势,要求国民在向神祈祷中要同时呼求他的名,对皇帝或其意识形态表示忠诚。梁俊豪从启示录中指出,撒但化身为兽的形象,对人进行奴役和迷惑,故撒旦、偶像和罗马帝国是一致的,在撒但的迷惑中,同样是罗马帝国意识形态的迷惑,为要奴役人民,以软性的方式使人在权力关系中定位,故梁俊豪看见帖撒罗尼迦信徒转向服事神,是一种权力关系的改变。
偶像不只灵界而在于日常渗透
对于现今的社会中,梁俊豪希望我们反思,有没有事物和昔日的偶像,同样犹如「空气」般渗透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使我们依赖在其中。他以科技为例,形容社交媒体不断渗透我们的思想,塑造我们的价值观和世界观,对于社交媒体或新闻媒体的信赖,犹如昔日崇拜偶像。梁俊豪提醒这些现代的偶像同样能够被政权操纵,例如政权能够透过大数据去监控人,真相亦能透过媒体被模糊化,什至人也甘愿配合于其中。
梁俊豪指权势以偶像塑造虚假的平安,但「这些平安稳妥就像假神一样,世上99%的人依然去信」。因此当离弃偶像,转向又真又活的神,就是离弃谎言和假象,例如否定将人当作人力资源的经济主导世界观;又或离弃社会既定的权力架构,从当中对于顺服对象和是非真伪的界定中走出。梁俊豪提醒偶像不只是灵界的问题,在帖撒罗尼迦的情况中更是和文化息息相关,离弃偶像在生活各层面中都会受到压力,「倒过来说,当我们还生活得很安舒,在权力架构中享有特权的时候,我们是否仍未离开偶像?或被条件化了,不能意识到四周都是偶像?」最后,他认为众人对于身边的假象已经心中有数,但坚持离弃偶像需要如帖撒罗尼迦前书所言「因盼望所作的坚忍」,劝勉信徒以坚忍和勇气作离弃偶像的动力。

Holy card showing Christ bearing the Cross, by Wolfgang Sauber 1918
叶汉浩:为巩固权力帝国建构虚假价值观
叶汉浩的分享题目为「活在召命中的喜乐」,表示在腓立比书中,在监牢里的保罗本为最不喜乐的人,却劝勉在自由当中的人要喜乐,保罗的动机在于提醒信徒不要以帝国的价值观去看自己的受苦,反倒因活在召命当中而感到喜乐,特别当信徒去全心全意顺服神旨意,成就神的美意,站立得稳,将生命的道表明出来,就是喜乐的来源。相反,叶汉浩看见世界的价值观是纠结的,在资本世界中以「上位」或拥有物业为喜乐,但这些价值观并不能带来真正的喜乐,因这些弯曲悖谬的价值观扭曲了创造的原意。他指出我们需要反向的价值观,纵使今天香港的经济向着既得利益者洗牌,政治和价值观上均受压迫,学术界失去自由空间,这仍然是持守正确价值观者的得胜,就如保罗一般。
叶汉浩提出罗马帝国的虚假价值观正是由帝国给予,为要将权力巩固,借由日常的价值去操纵人民,而当中涉及三种虚假的价值。第一种是荣耀与羞辱(honorandshame),作为罗马不能挑战的核心价值,因荣耀会带来实质的利益,而荣耀作为一个零和游戏,需要透过竞争得到,需要打倒他人才能得着。因此基督教的关顾贫穷人和爱邻舍,成为和帝国对立的价值,因帝国所希望挑起的竞争和这些信仰的价值对立。
第二种价值体现在当时的奴隶制度,奴隶制度给予的人力资源,给予罗马帝国发展其建筑和版图的能力,然而奴隶制度并非公平和人性的制度,但罗马帝国什至将其放在物品的法律当中,尝试借着非人化的标签去合理化该制度。叶汉浩指出,标签在香港并不陌生,例如蓝、黄、曱甴等,而他提醒制造标签是危险的,因标签妨碍人去看见人的本质,并不能代表人的价值。第三种的价值是将阶级极致化,例如透过建筑让人看见社会阶级的分别,例如罗马广场只有罗马公民可进,罗马剧场加入虚线去作阶级分层,使人民因渴望成为罗马公民而竞争,故保罗提醒信徒是天国的公民,其价值是在天国的身份之中。
与受压迫者结连并得着喜乐
这些罗马的价值,使信徒可怜保罗,因他没有获得生活的荣耀,叶汉浩看见这正是被价值观所渗透,因此他提出保罗的三个劝勉,包括辨别、抓紧天国价值,还有效法耶稣的榜样。在辨别的层面上,保罗劝勉信徒在知识和见识上增长爱心;叶汉浩指知识能够坐下去学,但见识需要在日常中操练出来,从而能够分辨。他认为教会有时候也活在世界的价值当中,侧重于人数增长和扩大,而不愿意走进角落去和贫困的人一起,故教会需要有辨别的能力和习惯,从而不被世界所同化。
在能够辨别后,叶汉浩呼吁信徒抓紧天国的价值,在看见地上黑暗的同时仰望天上的价值,即使地上的国难以改变,信徒能看见盼望和召命并非建基于能改变地上的国,而是因作天上国民,有基督的生命而去作见证。效法基督的基督徒不只是言说道理,而是要行动,以奴仆形象去服侍受压迫的人。叶汉浩形容香港被打压的群体多不胜数,正是信徒的召命所在,「喜乐当然并非来自看见黑暗本身……,真正主里面的喜乐是来自看得见受压迫的人与我生命的关系和结连,我的生命能够如何成为他们的祝福。哪怕是一点一滴,哪怕是发出一点声音,哪怕是付出我们生命的一部份。」叶汉浩形容在这段时间,香港进入最黑暗的时代,但也能说是最美丽的时代,在有人受伤的同时,有人愿意无偿帮助,过去要教导爱邻如己相当困难,社会充满着代表自私自利的「中环价值」但在反修例运动时,有看过穿着西装,代表「中环价值」服装的人走上街头,反映关注邻舍的心比过往更加清晰,亦令他感动。
是次讲座题目为「从新约圣经看如何在罗马帝国压迫下活出基督徒召命」,由香港中文大学崇基学院神学院信徒神学及生命培育部(KAIROS)主办,香港手语圣经及爱爱邻事工协办,于七月卅一日晚举行,,并以网上Zoom直播进行设有手语翻译。值得一提的是,大会为呼吁信徒支持疫症下基督教出版业的困境,报名是次讲座的方法是需购买五十元以上的基督教书籍,以支持教内出版业的营运及鼓励信徒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