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耀廷教授剛才提到「釋法的刀」在歐法官的頭上、頸上……
我覺得，很多香港人已經感受到「釋法的刀」劈在一國兩制的心臟。
我昨日看到一幅尊子的政治漫畫。是畫一隻輪船，船身上面寫著HK SAR，即香港特區，還有六個字：司法、立法、行政。這隻船的船尾已沉落水。漫畫有一段文字：
「各位乘客不用恐慌!!因為就算不釋法，艘船都係沉緊架!」
香港正在下沉，這是很多人很真實的感受。
看到這幅漫畫，我的心很難受，但隨即我又想起另一幅畫。是《梅杜薩之筏》（Raft Of The Medusa），是法國畫家傑利柯十九世紀的一幅油畫。這幅畫描繪了法國海軍的巡防艦梅杜薩號沉沒之後生還者的求生場面。那次海難船長失責逃走，沒有足夠的救生艇，工人急造木筏。由於缺少食物和水，十多日後，木筏上的生還者由原來的一百五十人剩下十人。
油畫中的木筏有屍體，畫的前方特別昏暗，是非常可怖和絕望的情景，他們絕望地等待。畫的右面則有另一組人，他們奮力地向遠方的另一隻船揮手求救，這一組人，面向陽光，表示希望。
浪濤洶湧的險境之中，有人崩潰了，有人心存盼望。
一隻破爛的木筏載着不知道將來的倖存者，眾人都掙扎過，一邊黑暗，一邊光明。這幅畫不單描繪一次年代久遠的海難，其實也描繪了下沉的香港和下沉世代。
香港的前途，來到生死之間，我們明白不會有另一隻船可以救我們，我們究竟下垂雙手，抑或盡力揮動雙手去自救呢？
面對香港的困局、考驗，很多人感到沮喪、無助、無力、沉重、憤怒。
星期二法庭宣判政府勝訴後，我自己也感到很鬱悶。
但就在鬱悶的時候，我忽然間體會到這種鬱悶，豈不是好像受難節之後的那個星期六的情況嗎？就是好像昔日門徒一樣，耶穌在星期五死了，門徒困惑和沮喪，星期六是最絕望時刻。
這正是信仰的考驗，既有最低谷，但原來也會出現轉機，主耶穌復活了。
我們的信仰，是復活的信仰，可以幫助我們穿越最黑暗的時刻。
基督教的信仰，從以色列人在埃及被法老奴役，到以色列亡國被擄，然後又面對巴比倫帝國的掠奪，及至耶穌時期的羅馬帝國，信仰中有很豐富的資源讓我們面對歷史的黑暗，讓我們可以看到新的可能和盼望。
「我是耶和華——你的上帝，曾將你從埃及地為奴之家領出來。」（出二十2）上主記念人們的苦情，要將人從受奴役之地拯救出來。
光明與黑暗……
過去三十年，香港人和香港教會面對很多歷史的衝擊。每一次，我們看到香港人展現堅毅和魄力的時刻，雨傘運動是很好的例子。在不同時期，我們亦看到教會有更新的力量興起，與香港共渡時艱。
劉進圖弟兄早前在一次的講座中提及香港這個時刻，社會和政治上出現範式轉移。我留意到教會也出現範式轉移。
面對今次釋法，基督教教會中好幾個傳統或福音派或主流教會的信徒群體自發組織，及發表聯署和聲明。雨傘之後，沒有大台，但大台下面的人，包括教會裡面已陸續有各群組在結連和組織。雖然教會面對很多未被喚醒的群眾，但也有很多有心的信徒自行組織和凝聚。這些聲明、聯署或禱文都有神學和信仰的元素。
我看到，是教會裡面的新的力量，是盼望。
這是「由下而上」的現象，信徒群體不再倚賴教會上層或決策層，不是以宗派、堂會為主導，而是門徒群體主動，以忠於使代使命出發和實踐福音信仰。「由下而上」並非排斥「從上而下」，兩者並不對立，而是可以互補而行。
我相信，「由下而上」這個情況陸續有來。透過「由下而上」，教會用信仰去回應時代的步伐會更落地、更靈活，亦因為平信徒有覺醒和參與，透過行動，就從無力當中行出新的可能、行出新的力量。
我稱之為「後雨傘教會改革、覺醒、更新的遍地開花」。
這個情況會否形成第二次的宗教改革或新時代的宗教改革呢？雖然言以尚早，但這次釋法，確實看到更多信徒去承擔這個時代的先知責任，而且愈來愈多信徒聽到上主在這個時代的呼喚。
以西結書四十七章1-12節的經文可以讓我們多思考這個情況：
他帶我回到殿門，看哪，有水從殿的門檻下面往東流出，因為這殿是朝東的。水從殿的側面，就是右邊，從祭壇的南邊往下流。他帶我出北門，又領我從外邊轉到朝東的外門，看哪，水從右邊流出。他手拿繩子往東出去，量了一千肘，使我涉水而過，水到腳踝。他又量了一千，使我涉水而過，水就到膝；再量了一千，使我過去，水就到腰；又量了一千，水已成河，無法過去；因為水勢高漲成河，只能游泳，無法走過。他對我說：「人子啊，你看見了嗎？」他帶我回到河邊。我回到河邊時，看哪，河這邊與那邊的岸上有極多的樹木。他對我說：「這水往東方流，下到亞拉巴，直到海。所流出來的水，一入海就使水變淡。這兩條河所到之處，凡滋生的動物都必存活；這水流到那裡，使那裡的水變淡，因此裏面有極多的魚。這河水所到之處，百物都必存活。必有漁夫站在河邊，從隱‧基底直到隱‧以革蓮，全都成了曬網的場所。那裏的魚各從其類，好像大海的魚甚多。但是沼澤與池塘的水無法變淡，只能作產鹽之用。河這邊與那邊的岸上必生長各類樹木，可作食物；葉子不枯乾，果子不斷絕。每月必結新果子，因為這水是從聖所流出來的。樹上的果子必作食物，葉子可以治病。」
這是以西結書最後一部份，是描述先知看到關於聖殿的異像。四十七章所見的異像，是有水從聖殿的祭壇流出。起初，是好淺的水，後來成為大河，河流入海，使海水變淡。有古譯本：河流入臭水的海，使水得醫治，同時，滋潤大地，使大地豐收。
先知是在被擄的第廿五年、耶路撒冷城被攻破後十四年見到異象。（結四十1）
黑暗的日子已經好長，但上主沒有忘記自己的子民，並且藉先知講出盼望。
這段經文給我們的提示：河流從祭壇而出，可以理解為關乎神的道。教會今日面對世界的挑戰和面對黑暗的時代，要講出真理，就是關乎公義、和平、愛、醫治和讓人得釋放的訊息。
水，由祭壇出來。要醫治這個破碎的世代，我們要重拾靈性的操練。在各種的社會參與和社會運動中，靈性是很重要的。
路加福音記載耶穌出來傳道時候，耶穌去到會堂，打開聖經、宣告：
耶穌來到拿撒勒，就是他長大的地方。在安息日，照他素常的規矩進了會堂，站起來要念聖經。有人把以賽亞先知的書交給他，他就打開，找到一處寫著：「主的靈在我身上，因為他用膏膏我，叫我傳福音給貧窮的人；差遣我宣告：被擄的得釋放，失明的得看見，受壓迫的得自由，宣告上帝悅納人的禧年。」（路四16-19）
耶穌打開經卷。我們在社會運動中，並非不可以用政治的口號去宣傳，但更重要的，是有上主的道。
今日香港，面對一個危機，可能愈來愈多語言禁忌。有一些字眼，提也不敢提，例如：獨、自、治、決等。
教會要守護自己的話語能力，這是不變的使命，就是宣講。要像先知，在黑暗中勇敢宣講。
同時，要講真話，就是講出現實。香港當前面對的現實是甚麼呢？
現實是：不是我們放棄一國，而是香港面臨一國摧毁兩制的打擊。
當前形勢，香港面對強大的權力體制。權力，會為了鞏固自己的力量，加倍約束。
我們宣講福音。福音，向來不在強權的一方，而是站在被強權掠奪的一方 去發聲。
無論是法老、巴比倫、羅馬帝國，面對強大而且暴力的權力，仍然敢於講出真話，講明現實。
聖公會前坎特伯里大主教羅雲威廉斯在《復活的力量》中提到：「教會根植於上帝認同受害者的經驗……教會必須成為無聲者—或死或活—的聲音。」
我們也要敢於承認我們失去很多。在承認失去之後，我們就更清晰我們還有甚麼是未完全喪失的。我們願意付出多少代價去守護香港美好的價值呢？
教會要去選擇，在一國的強勢中，是去維穩，抑或守護下沉的香港？
面對帝國的掠奪，教會能否敢於講出事實、拒絕維穩呢？
我們要認清現在所面對的帝國現實，也要從鄰舍1或普羅大眾的層面作考慮和入手。就是深耕細作去重建，在社會、生活、文化、社區等各種領域，去建立和守護香港寶貴的價值。
還有一點：信徒有祭司的責任。我們在自己的專業和崗位上，要實踐福音信仰，去結合學科和神學反思，與時代對話，彼此教導。
最後，我想問一個個人的問題：我們有沒有因為自己是香港人的身份而感到自豪呢？如果有的話，我相信我們會更加願意守護這個地方的各種美德、善行和美好的價值。
今晚，如果內心有甚麼迴響？我相信是大家內心早就有的一點美善。下一步，讓我們將內心的美善化為行動，走出無助、無力，承擔這個時代的先知和祭司的職份。
（本文是筆者在十一月十七日「人大『釋」』法 vs 港人治港？基督徒不作沉默的羔羊」講座中的回應講稿。講題是筆者後加。該講座合辦團體：香港天主教正義和平委員會、基督徒關懷香港學會、香港天主教勞工事務委員會。）
（http://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6.11.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