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知你得了王后的位份，不是為現今的機會嗎？」（斯四14）
家中一員在「九二八」生日那天於面書記著：「估不到催淚彈伴我進入另一字頭的歲月」，那天也把我帶進另一個境遇。
當第一個催淚彈擲向群眾時，我也隨著掉進五里霧中，不能相信，我們的政府、警隊竟會如此對待巿民。或許，我太傻太天真，自從「一男子」參選特首選舉後，出動 催淚彈、防暴警察鎮壓示威者已屢傳不鮮，當真的出現時，現實的殘酷會把你打擊至絲毫期盼也滅沒了。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冷靜思考在此時此地可以做些甚麼，幸得拍擋提醒把店的眼罩及毛巾帶到街上分給有需要的朋友，我在演藝學院附近被投下第二枚催淚彈時到達，也開展了我與雨傘運動的種種關聯與思考。
今次的雨傘運動有別於我以往所參與的社會運動，我沒有參與任何組織，也沒有在特定的崗位協助，只是每天留意事態發展，以個人身份出席、配合及支援。由於沒有 甚麼已訂下的工作崗位，多次感到自己是行行企企，可有可無。當有衝突發生時，細小的身形，不但保護不了身邊的朋友，還需別人的幫助，如看到某地方需要支援，要第一時間到達，腿短自然跑不快，連旁人輕易跨過的石壆，我也要以跪下以膝蓋壓在石上借力及求助別人順手一拉才可爬過，不單把自己雙腿弄到瘀傷處處，同時也拖慢別人的步伐。正所謂「跑又唔跑得，衝又唔衝得，捱又唔捱得」，這樣究竟除了坐下來計人頭數，我的參與對運動，對自己還有甚麼意義？
「我就在這裡陪著妳」
在行行企企的日子中，久不久會收到一些短訊，內容大致是朋友們表達感到好大壓力，需要與我傾兩句；又或路上碰面時，想與我分享近日的體會與感受；更甚者要相 約出來辦個「女人經sister talk」，把壓力、憂慮、悲傷全部盡訴。如此種種讓我回想起「九二八」那天，當我一踏出灣仔港鐵站即被學生（是十幾歲的學生仔）叫著，急不及待把所見所聞要在片刻間傾吐出來，生怕身體已裝載不到丁點可怕之事；告別地鐵站的女生後，便往演藝學院去，當時地上坐滿了不同的示威者，他們經歷完兩枚催淚彈蹂躪後疲憊而驚慌地休息著，此時突然有一聲音叫著我的名字，與此同時顫抖的身軀已倒到我懷中，邊哭邊說：「他們癲了咁發射催淚彈，會否再出真槍實彈？我們做了甚麼事，點解要如此對待我們……」當下我也不懂如何回應，也不知為何以如此大的暴力對待手無寸鐵、問心無愧、心虔志誠的青年人，我可做的就是抱著她，任她哭，告訴她我就在這裡陪著妳。於這些零碎的片段中漸漸整理出自己的角色，這個「跑又唔夠氣、叫又唔夠聲、衝又唔夠力」的小女子，原來可以成為聆聽者、安慰者，即使只是短暫陪伴、片刻舒解，但在你們需要的時候遇上了，我們變成了共同體，被時代選上的一群。
有時我們是被時代選上了，有時我們是迎上了時代，不論如何誰都不是可有可無，於這世代中必有其角色、使命。誠如以斯帖記中記載猶太民族險遭滅族時，末底改囑咐同屬猶太人的王后以斯帖去見王，為本族人懇切求情。然而，以斯帖說若沒有得到王的傳召，擅入內院見王，必被治死。末底改對她說：「你莫想在王宮裡強過一切猶大人，得免這禍。此時你若閉口不言，猶大人必從別處得解脫、蒙拯救；你和你父家必至滅亡。焉知你得了王后的位份不是為現今的機會嗎？」（斯四13-14）以斯帖在她的時代被選上了，也勇敢地回應她的召命，成了王后不止享受後宮的華麗美服、山珍海味、百人服侍、千人艷羨、萬人敬仰，人生目標也不只為得王上寵愛，生下王子繼承王位，萬料不及，被選中成為王后的召命，竟是有天是要拯救本族。
誰都不是可有可無
舊約屬父權的時代，拯救民族此等國家大事，理應落在男人身上，然而聖經卻記載著一個女人救國的故事，由此可見，上帝給人的召命，可以是超越性別、文化的限 制，不要以為女兒身，就只可相夫教子，對社會事不聞不問，致力於訓練自己成地上最強的撒嬌女人，終生要做個「最好命的撒嬌女人」。雖則我們絕大部份人都不會成王后，但在我們的角色、位置、身份上均可回應時代的需要，尤其現在的香港，每處地方每個崗位每件事情也有回應的空間及機會，只要我們願意嘗試突破一些社會禁忌，如「男主外、女主內」、「女人唔好搞咁多事」、「女人抗爭預了被非禮」等，相信男女平權，人人都有權發聲，每個人都可為這地出點力。另外，經文提及末底改提醒以斯帖王后不要以為自己身份強於他人就可閉口不言免於這禍，事情終會連累至她及她父家。這個提醒正是借古喻今，給我們當頭棒喝，當你對政改「袋住先」不以為然、對警權問題不聞不問、對一簽多行沒可沒不可、對言論自由漠不關心時，原來水貨客已佔據了你的超市，你看的報章已份份一樣，句句相同，又以為儲夠首期，原來每月月薪只夠供一尺的粉嶺的樓，天朗氣清想到新界東北走走，看看青山綠水，卻發現已成了邊境豪宅、內地人的購物天堂。閉眼不見、閉口不言、閉腦不思已救不了我們，在這大時代中已沒有了彼拉多式洗手行動，宣告事不關己，便能與惡事劃清界線。你的沉默、不思、不理，將會把自己推向德國女哲學家漢娜阿倫特（Hannah Arendt）口中的「平庸的罪惡」（banality of evil）──製造「平庸的惡」的人，往往是一些淺薄之徒，他們自願放棄獨立思考和判斷，放棄對抗邪惡的權利，默不作聲，心甘情願地依附於不正義的體系，是無思想無責任的犯罪。當你以為自己的沉默只是「我不愛政治」，但現實卻早已把你變成了「罪惡的共犯」。相反，我們要睜開雙眼，看清真相，在處境中認識自 己在時代中的角色，如以斯帖勇敢回應召命，成為被時代選中的一群。在現今的香港，已沒有一個人可以行行企企，是可有可無。
「焉知你得了王后的位份，不是為現今的機會嗎？」
（本文為二○一五年婦女主日講章。
作者為香港婦女基督徒協會執行委員）
編按：分題為編者所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