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回家路上，遠遠看了一大班報佳音的隊伍，他們興奮莫名，一唱完就齊聲大聲喊：「耶穌愛你！」我一瞥，真想用陶大宇的典型姿勢拍額頭，哎呀！怎麼真的看到了這樣的畫面？拾紙皮叔叔就坐在他們後面的角落，整個畫面構圖理所當然地將他擱在喜慶氣氛的外面。腦裡當然馬上浮現了去年看到Benson Tsang的相片，是報佳音隊伍旁有個沒人理會的拾荒者（https://www.facebook.com/photo.php?fbid=316913148414709&set=a.147295785376447.24908.
100002880808671&type=1&theater）。我一直都求神拜神不要讓這個場景發生，太不想看見了。讓佳音真的成為佳音，可以嗎？教會可不可以成為教會？我滿腔無奈、不甘、不快，籌謀著為紙皮叔叔做點甚麼。我要破滅「每次報佳音背後，一定有一個落魄困苦人」的詛咒。
走過馬路的幾十步間，竟然在兩個位置見到兩個幾乎一模一樣的婆婆，一樣的外型，一樣地在機械式叩頭，也許是乞丐集團也襯平安夜來撈油水。我切身體會到杯水車薪！無力到想大叫！
混亂間，我致電給好友，語無倫次說了一堆感受，問她，我買魚蛋粉給紙皮叔叔好不好。說真的，我心裡怯懦非常。我住這區以來，見了這個叔叔拾紙皮超過十年。他從來都是戴那頂灰色的帽，頭髮鬈曲，渾身有一點點像頭皮屑的白色東西。上兩個月我第一次鼓起勇氣走近他，蹲下來，跟他說：「這個廿蚊心心是送給你的！」與找火車橋叔叔中旅社婆婆或其他人不一樣，我真的第一次嗅到拾荒者的臭味，見到他滿臉是膿，尤其鼻頭隆起一塊塊的。他雙眼無神，直視前方某處，伸手想抓那「廿蚊」，卻摸不著，我緊張地再將「廿蚊心心」遞向他，他都撲空了好一會，結果碰到我的手一下，才捉到「廿蚊心心」。
好友用肯定的語氣鼓勵我買，還提醒我露宿者需要吃容易消化、不刺激腸胃的食物，於是我買了魚蛋河和油菜。我歎息一下，準備回去對面馬路，突然見到紙皮叔叔已推車來到我眼前，我心裡想，不要走呀！（馬上有個女人在紙皮叔叔身後說了一句：「你做乜走咁快？」戲劇一般的場景，令我呆了，但顯然她是問另一人。）
我幾乎是躡足走過去，再將魚蛋河遞上。我說：「聖誕快樂……」他竟然爽快地接了過去，清楚地說：「多謝！」縱然他的眼神跟上次差不多，我卻覺得他有點快樂，也有了上次見不到的生命力。「嗯，今晚是平安夜，希望你……有一個快樂的聖誕。」我已不知道該說甚麼，還未回過神來，見到一個男人經過叔叔的手推車的另一邊。那大概只是短短三秒。他不知是否聽到我聲線顫抖的一句，將手中的六罐飲品放到了手推車中，動作自然流暢，俐落、輕盈，就像清風經過草原，搖落一片花瓣，當禮物送給泥土。他望一望我，「鬼馬」地送來一個會心微笑，好像有些話要傳遞給我，也好像要我一起猜猜叔叔何時會留意到這份神秘禮物。他走過了後，還回頭望望叔叔，再跟身邊的女朋友說了幾句，一起笑了，走遠。
這個鏡頭比起那個女人更像戲劇，讓我呆在當場。他難道早就買了聖誕禮物給這個叔叔？倒不太可能。他想說甚麼呢？我唯一肯定的，是他對於分享的行動毫不陌生，也似乎知道我在做甚麼。
一剎那間，我好像開眼了，著實感到天父透過這一件事跟我說話。我害怕自己一個行動，就突然天降了一個陌生的「同伴」。他從容自若的舉止，讓我看清自己做的只是舉手之勞，沒甚麼要緊張，也沒甚麼偉大的地方。天父可以透過我照顧這個叔叔，也可以透過那個男人，或者任何人。傻傻的我，以為要自己走去破滅咒詛，其實我只是天國中渺小的一員，我行善的心意和能力都是來自愛世人的天父。我想到了聖經裡以利亞先知自以為自己奉上一切，痛苦孤獨時，聽到耶和華說早已留下七千個沒走歪路的同伴。
我送了一個心心給婆婆二號後，再遠遠地跟著叔叔，回到馬路另一端，回到熱切的歌聲當中。我躲在電話亭後，望著紙皮叔叔到了花槽後的一角坐下，就在電話裡跟好友直擊報道：「他現在拿出了塑膠盒，看了一看油菜，放在一旁……拿出了魚蛋河……拿出了筷子……他開始吃了！」我彷彿頓時明白了聖經中，米利暗在河邊遠望埃及公主將摩西寶寶抱起的心情。我看到叔叔將河粉往嘴裡送，確保自己微小的付出可以跑到他腸胃裡，真的很安慰。朋友說：「真好，你接待了耶穌。」我有點嚇到，聽起來太隆重了，我有做了這樣的事嗎？想起〈普世歡騰〉：「萬心為主，預備地方」，原來，這樣接待最小的一個弟兄，也是為主預備地方的一個方式嗎？而現實所預備的地方，卻是骯髒簡陋的馬槽，無枕無床。我望著這個花槽後的角落再思想，更從心裡驚嘆。
接著，我鼓起勇氣，跟報佳音隊伍中的一個姨姨說：「可否聽我分享一些事？」就由Benson Tsang去年那幅相片說起，講到那個男人讓我明白神的提醒。她附近的其他弟兄姊妹向我投以關切又好奇的眼光，彷彿心想：「噢這裡有一個極有需要的福音對象，感謝主，我們必定要抓緊機會將這個妹妹拉回來！」我覺得很好笑，因為本來我就是望著這群人，心裡想：「噢這裡有一群可能沉醉在一句『耶穌愛你』中，但需要提醒的弟兄姊妹！」本來我也是很想將他們拉向我所相信的一套，甚至想焦躁地吶喊：「喂呀那裡有個拾荒者呀你們看不看見，知不知道你們在做甚麼！？」幸得天父剛剛的提醒和感動，讓我態度轉變了。
姨姨說：「多謝你的分享。我們教會也在反省如何讓福音確實臨到有需要的人，計劃在來年做更多關懷社會的工作。」對啊，是甚麼讓我以為他們不明白又不關心？談著談著，發現他們來自我認識的一間教會，我知道身邊有不少人在那兒聚會。根本不需要拉來拉去啊，大家本來是同一陣線。大家還需努力，更多反省和行動，但我們的缺失不至讓我們的盼望落空，因為自從耶穌在馬槽呱呱落地，我們憑自己力量無法實現的真理，都有耶穌用自己的生命示範了，並且讓我們也成為了義的一部份。
那一晚遇見這隊伍前，我也與弟兄姊妹報佳音，看到有不少路人聽到音樂無端端微笑了。年中有多少日子，可以名正言順用一顆顆音符點綴烏煙瘴氣的城市？多麼想用歌聲紓緩香港人緊繃的神經，提醒他們有人相信空氣中瀰漫著愛。這晚我感到天父的愛是鋪天蓋地的，包裹一切，卻也貼心地在最小的細節中，布置了讓人心回意轉的感動。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3.12.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