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耶魯大學作研究期間，有機會與一群年輕的中國學者談六四。十分驚訝地發現，中國的洗腦工程是十分成功的。在談論六四的過程中，他們都不約而同地認為學生要負上最大的責任。他們用的理由都是相近的，他們認為因為學生沒有足夠的計劃及管理能力，令場面一發不可收拾。另外，最終死的都不是當時的學生領袖，加上政府已發上警告，所以他們大都認為政府為了維持社會治安，是必須「平息」這混亂的局勢，而真正要負上責任的是現在身處海外的學運領袖。
如果我當日沒有在電視中親眼看見那些鎮壓的畫面，我可能都會被他們說服。但結果是，我在他們發表他們的見解後，對他們說出當日我親眼目睹的，政府不是「平息」混亂的局勢，而是用那些軍隊用坦克及機關槍屠殺那些學生。他們聽了之後都啞口無言了一會，之後再沒有繼續討論。我相信是因為，他們沒法推翻我的見證，但又一時接受不了他們接受了多年的論述原來是與事實不符的。
真相對犯罪者而言是最大的控訴，亦是他們最恐懼的武器，相信每年六四晚會都會令當年指示用武力鎮壓的人沒有一晚安睡。我堅持每年都去六四晚會，不是因為我以為它會帶來任何真實的改變，亦不是因為我認同主辦者的口號，事實上，我近年到維園都是以靜默悼念為主，我的出席是讓世人知道，有人見證那年那日在中國有一群愛國的年輕人被冷血的中共用坦克及機關槍屠殺。我相信見證是有無比的力量，見證不在乎叫甚麼口號，以及會帶來甚麼後果，見證是對當日為我們及我們下一代而犧牲的一群年輕人的尊重。見證是需要集體的，就是因為這個信念，所以我每年都會到維園與一群不認識但又有同一心志的人一同悼念。
我不認同一些人對六四晚會的詮釋，更不認同缺席六四就能為香港或中國帶來任何積極的改變。對任何嘗試說服我不去六四晚會的人，我只有一個簡單的回應，我不會在六四當晚做一些令當日屠城者能安睡的行為。這不是出於仇恨，而是對未被平反的一群愛國犧牲者的一點尊重而已，以及真相的一個堅持。對今日教會而言，引領復和是我們在社會上其中一個重要使命，但真正的復和不是把罪惡隱藏或對不公義的事閉口不言，而是建基在愛與真理之上。還記得上年到德國參觀柏林圍牆時，在圍牆中央有一座Church of Reconciliation，每日中年十二時都有祈禱會，記念歷史，及為將來禱告。忘記歷史不會帶來真正的復和，而只會帶來更大的罪惡。希望教會在推動復和的同時不要忘記對歷史作見證。
（作者為關懷貧窮學校義務校長，中文大學神學博士候選人。）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3.06.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