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神學工作室
（續上期）
末世問題揭示資本主義對日常生活的時間殖民
生命有終結，世界也有終結。人不能無窮被剝削，勞動可以致死；世界不能被無限剝削，地球暖化，可能三四十年內被水淹，核幅射泄漏，可以一夕間毀滅人類。這是無可否認的存在問題。然而數千年以來，直至經歷世界大戰的海德格爾，存在問題一直被遺忘。人的在世（being in the world）、人的必死（being towards death）開始成為哲學家提問、反思日常生活的各種意識形態的基礎，開始「學習愛與怕的生活」（劉小楓語）。現代神學家立即作出回應，普世神學家田立克、布特曼、拉納等，紛紛以存在的角度重新理解信仰及現世生活。田立克的存在神學縱向以個體直面形上觀念，觀照生活世界的分崩離析及無意義；橫向連接先知傳統，守護公正與創造性的生活（《政治期望》，序言）。這種具有雙重末世向度的神學批判，對今天的香港別有意義。
近年香港出現地產霸權一說，挑戰資本家不斷以政治、法律、商業及鄉氏力量，將城市及鄉郊空間商品化，並透過資本進行壟斷及再次的資本累積，有說是資本主義的空間殖民。然而在末世的討論中，我們才會發現資本主義的時間殖民，換句話說即是將我們對時間的觀念商品化，並透過將古時不可預期的天災，轉化成可以計算的「風險管理」（risk management），將一個人，甚至一個城市一個地球的死亡看作機會率，並納入收支帳目內。因此戰爭、瘟疫等等的死亡我們會計算成死亡率。而第一世界對第三世界的剝削，亦化成了這些「風險」的不平等分配。
在這些計算之中，人的死亡不再重要，只要有足夠的人口，國家的復原力就可以成為再投資的計算。難怪日本經歷災難不出一個月，財經版已出現標題〈投資者押注日本將東山再起〉（《華爾街日報》三月廿三日），文末分析家指：「如果日本未來二十年看起來和過去二十年一樣，那麼這樣的小投資將是一大筆錢。不過，日本是一個復原能力非常強的國家，過去也曾重建過。從一九五○年到一九六○年，在二戰之後的『經濟奇蹟』的鼎盛時期，日本股票經通貨膨脹調整後年平均回報為27%。從這次災難中恢復的勢頭很可能沒有那次強勁。不過，一些非常明智的投資者認為好股票很少能有這麼便宜。」
由此看來，資本家並沒有恐懼，恐懼的只是被分配風險的百姓。而且這些恐懼感被操控在操作時間殖民的資本家手中。我們一方面「被遺忘」了死亡，全心全意投入現世的資本機器內，為地產霸權勞累一生；一方面又「被恐懼」不敢反抗國家資本主義。一個例子就是聽說日本核意外後，大亞灣附近的物業買一送一。香港？日前資本家又出來指點市民應如何有計劃置業，那怕核幅射物已在三天前被香港天文台偵測到。
基督教末世神學指示甚麼樣的存在與實踐？
「媽咪，我不想做人了，橫掂個世界好快玩完」、「我係咪好快會死」、「係咪快到末日」的神學答案，應該一如「如果你今晚死了，你有信心你可以上天堂嗎？」。人總有一死，世界也有盡頭，這是生命教育也認同要向孩子講解的基本事實。我們卻要如何活這個有限的生命？無論個人或教會，只需要誠實以末世的角度看聖經，就明白耶穌多番難解之言：
一、勿慮衣食：「不要為明天憂慮……」；
二、無累積財寶：「不要為自己積攢財寶在地上，地上有蟲子咬，能鏽壞，也有賊挖窟窿來偷……」；
三、分享財物：五餅二魚；以及那位行足了律法，卻未能應耶穌的要求將財物分給窮人的少年財主；
四、挑戰權貴：「那殺身體，不能殺靈魂的，不要怕他們……」；
重新以末世角度思考自己、堂會使命及社會，我們會有完全不同的抉擇。耶穌宣言是「主的靈在我身上，因為他用膏膏我，叫我傳福音給貧窮的人，差遣我報告被擄的得釋放，瞎眼的得看見，叫那受壓制的得自由，報告神悅納人的禧年」。我們可以重新問自己，假如今天我死了，我的生活合耶穌的心意嗎？活得有意義嗎？堂會方面可以問，我們如果要實踐耶穌使命，我們懼怕甚麼？社會方面，我們同樣可以問社會為何懼怕這些代際公義、環境公義的問題。
末世神學，正是資本主義時間殖民的對立。資本主義那掩藏死亡真相的末世論神學中，現在就是永恆。人生在世，苦難處處，死亡的陰影本來就是日常生活，難道不能光明正大地焦慮嗎？基督的教會，卻是要在片刻流逝、在世寄居的生命中，見證永恆的真實，讓焦慮成為反思人生意義的鑰匙。資本主義的魔性（demonic），不單因為牠以金錢作為究極關懷（ultimate concern），成為基督教意義的最大「偶像」；在今天更是牠的「馬照跑舞照跳地照收屋照炒」的「現在就是永恆」的敵基督末世神學。田立克提出的永恆的現在（eternal now）的意思正好相反，我們活得要「那有妻子的，要像沒有妻子……置買的，要像無有所得……因為這世界的樣子將要過去了」（林前七29），才可能承受上帝國，及有存在的勇氣，去實踐上帝國的使命。
「天國近了，我們應當悔改。」
筆者按：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收到保險公司電話推銷人壽保險。我立時將電話掛了。神的安排真奇妙！我的意思不是說甚麼保險也不要買，只是我想起一個問題，就是類似海嘯引起的核電洩漏這些「Acts of God」，保險是不賠的。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