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聖座堂署理主任
當一二一九期《時代論壇》頭條新聞報道司徒華臨終前的信仰歷程，在網上隨即惹來教徒對司徒華作為信徒身份的質問：「司徒華有返教會的嗎？」「如何評價長年無返教會的偉大基督徒？」於是持其他觀點的信徒又群起而攻之。這茶杯裡的風波其實挺有意思。做信徒的日子久了，很容易自以為理解許多信仰術語，也理解自己正在討論的是甚麼。但事情未必是這樣的，這回討論的主題是「返教會」，但更根本的問題起碼有兩個：「返教會的意義何在？」和「我們要返的，是甚麼樣的教會」？若我們不先作澄清，其實我們不知道「返教會」真正所指的是甚麼意思。
按字面解釋似乎容易不過，別故弄玄虛！返教會就是返教堂聚會和崇拜，若司徒華不常到教堂查經、唱詩及崇拜上帝，那麼他便是無「返」教會的信徒，於是便引起一些信徒的非議，認為他的見證不能被評價為合格的信徒。然而，我們也很容易找到反例，說明返與不返教會不能視作評價信徒好壞的準繩。就如路加福音第十五章浪子比喻的大兒子一樣，他的身體就算常與慈父多麼接近，心卻跟小兒子一樣遠離父親。信徒若只行屍走肉的返教會，而不是由心的參與及委身在教會的使命裡，也不算是進入到教會真正的生命裡去，以這種方式返教會也沒有多大意義。
如此，所謂「返」教會最重要的是要讓信徒成為教會裡的一員，去履行教會的使命。那麼，要評價一個信徒的準繩，正確些說，不是他返不返教會；而是他或她有沒有投入參與在教會的生命中，履行其中的使命。於是，我們進一步要問：「教會是甚麼？我們又如何能履行教會的使命？」關於這個問題，已故的天主教神學家Avery Dulles於一九七四年初版，一九八八年再版的Models of The Church一書，可說是有關教會定義的經典論著。教會一詞看似淺顯易明，但事實上在基督教差不多二千年的神學傳統裡，教會一詞有著多元的含意及解讀的可能。Dulles指出教會所指的起碼有以下五種可能的意義：
首先是作為建制組織（Institution）的教會形象。這裡所指的是一切有形的教會組織，其中強調的是組織內的教規、教義及教導的合一，建構成比社會更完備的神權組織結構。這明顯是中世紀殘留下來的教會形象，但有趣的是如此排他自足內視的教會形象，仍然是今日不少香港教堂常見的自我形象。明顯就這標準來看，司徒華直認少返教會，沒有投入教會組織內的活動，持這教會觀之信徒對其信仰抱懷疑態度是可以理解的。
第二是作為神祕團契（Mystical communion）的教會形象。這補足了第一種摸式所欠缺有關教會內蘊的神祕元素，如哥林多前書十二章有關教會作為基督肢體的比喻。在基督恩典裡，信徒在神聖奧妙團契中與上帝及各弟兄姊妹彼此聯合。這突破了有形教會的局限，如奧古斯丁所主張，教會那超越時空和體制的無形聯繫才是教會真正的核心。無形的教會（Invisible Church）才是與上帝及歷代聖徒真實相通的教會，她強調的是聖靈在各信徒生命中的運動及恩賜的流露。就這標準來看，沒有任何人有能力及資格去評價司徒華與上帝之間個人的信仰關係。
第三是作為聖禮（Sacrament）的教會形象。禮儀並不單是著重外在的程序與儀式，聖禮一詞作為禮儀神學的述語，它表達出教會存在一個十分重要的使命，就是成為無形內在的上帝恩典那有形外顯的標記。上世紀聖公會神學家Austin Farrer曾把牧師比作會「走動的聖禮」（Walking Sacrament），這裡所講的不單是他的言傳，而是他的行為及生命本身應當成為上帝在世恩典活活的象徵。到底司徒華有沒有履行教會作為聖禮的使命，則要視乎他一生言行，能否作為反映上帝無形的公義和慈愛的有形標記了。
第四是教會作為歷史上帝的子民形象。 他們承傳（Herald）了上帝道成肉身在歷史裡宣告的聖言，在每一時代和處境裡繼續回應在該時代和處境，宣講福音。就這個標準而論，不愛「講耶穌」的司徒華乍眼看來，似乎不能算是稱職的信徒；然而他批評教內那些只說不做的信徒見證，令社會帶來的反感無助信仰的真理廣傳於世。從這一段訪問對話中，我們知道他屬於道理藏在心，用行動來引證自己信念的人。到底司徒華有沒有履行教會作為傳承並宣告上帝福音的使命，則要視乎他對福音的理解是否全備，他用行動來宣告的是否上帝回應時代的福音了。
第五是教會作為僕人（Servant）的形家。正如潘霍華的名言：「基督是為別人而活的人。」教會作為上帝在世的僕人，不應為著自身益處而存在，相反，她存在正正為了教會以外的需要而努力服務的組織。教會眾信徒要成為世上的光，首先要明白社會有何需要，我們才能服務世人。司徒華最愛的金句正是主禱文中「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這種「在地若天」的理想，成為他在社會參與上的人生目標。司徒華雖然少返教會，但對教會作為服務社會的上主僕人的身份，卻極為投入，積極參與，就這標準來看，他是一個十分積極履行教會作為僕人使命的信徒。
以上這五種教會形象，絕不可能完全分割，但在差不多二千年的基督教傳統裡，我們對教會的理解其實有著豐富多元的形象。當要問別人有沒有返教會前，或許你先要釐清自己的問題，你所指要返的教會，是甚麼樣的教會？還有，你是否真的明白教會的使命為何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