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斯里蘭卡最南部一個培訓牧者計劃回來一星期後，立刻寫了這篇文章。這些牧者的經驗反映出：當人們開拓一個未接觸的地方，往往需要十至十五年，才能看見成果和消解對方的敵意。初期，他們被襲擊和誣告，家園被扔石頭，兒女在校園受排擠，而真正歸主的人卻很少。很多開荒的牧者做不到幾年就放棄了；但那些堅持到底的，就看到更多永生的果子。我面對的困難比他們微不足道，我為我的抱怨而感到羞愧。
當我從西方的事工工作回到斯里蘭卡，又有另一番很不同的感受。在西方，我向來可以用我的恩賜及大部分時間做我喜歡做的事。但當我回到一個效率較低的文化處境去做領袖，我就感到很挫敗。由在西方做講員，到在斯里蘭卡當領袖，是個困難的轉型。
身為領袖，我是我所帶領的人的僕人（林後四5），意思是我的工作受他們的需要影響，多於自己的需要。而在神國度裡與在社會裡履行召命，有著不同的特質。耶穌說：「我的食物就是遵行差我來者的旨意，做成他的工。」（約四34）如果我們遵行上帝旨意，我們就快樂和滿足。但無論耶穌還是我們，遵行上帝旨意都要背上十架。我們對履行召命的定義，必須包括十架這個元素。
從西方留學回到斯里蘭卡的年青基督徒都面對這個掙扎。他們學歷高，但我們這貧乏的國家未能給予他們認為是應得的肯定。他們未能盡用恩賜，因為國家負擔不起聘請一個專家。他們在挫敗中掙扎。有些人幾年後最終離開這國家；有些開設自己的組織以實現他們的「異象」；有些充當顧問，在他們的專業行範疇提供訓練和意見；有些則努力爭取人民認同，而最終對國家有深遠影響。
我嘗試告訴他們，他們的挫敗可以成為熬煉出敏銳視野的途徑。我嘗試解釋，約翰加爾文（John Calvin）和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等人，曾背負各種沉重的責任，因此他們只能在困倦中運用恩賜。但他們身為領袖和作家所帶來的成果，今天仍然使教會蒙福。
挫敗
我們在失落的世界中等候創造得贖時，保羅神學給我們一個重要的支持，去堅忍地承受挫敗。保羅說我們因挫敗而歎息（羅八18-25）。我相信今日我們對履行召命的理解，並沒有將挫敗包含其中。一間錯誤理解其工人召命的教會，肯定是間不健全的教會，這是當今教會那麼淺薄的原因之一。我們以世界的標準去量度成功，並且沒有從最根本的聖經向度去批判世界對召命的看法。
今人強調效率和可計算的結果，令人更難承受挫敗。過去四個世紀，西方工業和科技發展令效率和生產力成為崇高的價值。經濟發展迅速，令從前的奢侈變成今日的必需，甚至成為人眼中的權利，即使基督徒亦然；如斯氛圍嚴重打擊基督教的委身概念。
我們稱教會和基督教機構為家庭，但家庭正是非常缺乏效率的單位。在一個健康的家庭裡，當有成員有重大需要，一切都要停下來。我們卻往往不情願延伸這種委身的心志到基督徒的生命裡。
委身
聖經中群體生活的典範就是耶穌吩咐我們要彼此相愛，像祂愛我們一樣──即是為成員捨命（約十五12-13）。而基督教領袖的典範是好牧人為羊捨命，不會看見危險就撇下羊逃走（約十11-15）。當上帝呼召我們事奉祂，是叫我們為我們的服事對象捨命，當他們面對困難或未能做好他們的工作，我們也不會撇下他們。我們服事他們，並幫助他們解決困難；當他們反抗我們，我們也不會請他們找其他地方服事。我們與他們盡力達致協議──不論有沒有共識。
當人們因為適應問題而離開教會，就等於表達一個壞信息：我們委身於事工而不是人，我們的合一是放於事工而不是基督和福音。結果之可悲在於，基督徒沒有不論發生何事都屬於某個群體的安全感，他們成為淺薄的個體，沒有深厚的團契，常常轉換群體。教會可以如此這般推行一項接一項的事工，並且人數增長，但實質並沒有培養明白屬於基督身體的真正意義的信徒。
做人的工作令人挫敗，因為那是缺乏效率的事情。花數小時聆聽人們的忿怒或痛悲，看似是缺乏效率。當他們可以找專業輔導，為何我們還要浪費時間？人們可以找輔導員做朋友應該做的事。
最理想的情況是輔導員幫助診斷和處理困難的個案，而朋友則花時間透過接納、安慰、友誼，去治療受創的心靈。心靈受傷的人往往會反過來傷害幫助他的人，而我們服事那些懷著忿怒和創傷的對象也會傷害我們。而那些被他們傷害的人，會遷怒於我們，因為我們委身服事他們。但我們要忍耐，因為基督叫我們為朋友捨命。
有人同情我，認為我服事一個被戰爭破壞又對福音不友善的國家，一定很艱難和挫敗。的確，我們為此而受苦。幾個月前，我們的同僚就被襲擊至差點送命。但我經歷過最大的痛苦其實來自我服事了卅四年的機構──青年歸主（Youth for Christ）；同時，除了耶穌和我的家庭，我最大喜樂的泉源也是來自青年歸主。無論在西方或東方，只要你委身於人，就注定受苦。有些苦楚是能夠避免的，透過結束關係或轉到其他更易滿足的地方去服事。但如此，我們會失去了甚麼？
好些年前，我在西方的旅途上準備談委身信息時，在幾日之間，有三個人告訴我他們或他們的好友如何因為面對困難而離開一個群體或一個人。有人結束一段不愉快的婚姻，有人離開教會，有人離開機構。每個都將這樣的離開形容為從痛難中慈悲的釋放。但我不禁自問，在那幾個個案中，基督徒是否要留下和受苦。
驅策與僕人
當我有需要時，我會動筆向一大群代禱者請求禱告記念。有時我的需要是克勝困倦，當我在寫下我這個需要時，他們就回覆我，說他們求神使我剛強，並引領我完成工作。然而，東方與西方朋友的回應截然不同。我強烈感受到，不少西方朋友認為，假如我們因過度工作而在困倦中掙扎，就反映他不信服神；我的觀點是，我們不應因被逼或不安而過度工作至病倒，但我們應該學效保羅因服事人而承受困倦。
新約聖經明言，為主作工的人會因此而受苦楚。困倦、壓力、勞累，可能就是神要我們背的十架。保羅常提到他的事工令他承受身體的苦楚，包括情感上的苦楚（加四19；林後十一28）、忿怒（林後十一29）、失眠與飢餓（林後六5）、苦惱與作難（林後四8）、盡心竭力而勞苦（西一29）。保羅的說話：「所以，我們不喪膽。外體雖然毀壞，內心卻一天新似一天。」（林後四16）以及「因為我們這活著的人是常為耶穌被交於死地，使耶穌的生在我們這必死的身上顯明出來。這樣看來，死是在我們身上發動，生卻在你們身上發動。」（林後四11-12）都是徹底地抗衡著今天以「身體文化」掛帥的社會文化。我擔心不少信徒將這些經文的理解停留在理論層面，而不認真思索如何應用在日常生活。
西方經常掙扎於時間的管轄，有很多關於「竭息的需要」可以教導東方。東方則或許可以教導西方擁抱因為委身服事人而帶來的身體困苦。假如你認為因事奉令身體受苦是錯誤的，那麼你會比那些認為達致收成和完滿的道路上必經痛苦的人，更加痛苦。背十架是做耶穌門徒的基本一環，教會必須訓練基督徒領袖預期要面對疼痛與苦楚。當這觀念進入我們的思想，痛苦就不會搬走我們的喜樂和在基督裡的滿足。我在新約聖經找到十八處同時提到痛苦與喜樂的經文。事實上，受苦往往是喜樂之母（羅五3-5、西一24、雅一2-3）
福音之榮耀
在一個視身體健康、外表和方便為偶像般要緊的世界，神也許要呼召信徒在承受痛苦與艱難時仍要喜樂和滿足，從而展示福音的榮耀。人們追逐不滿足的事物而感到空虛，可能會因為看見基督徒為福音緣故放棄追求世界得著喜樂和滿足而感到驚訝。在這個享樂主義文化裡，這或許是展示福音榮耀的新方法。
我為教會感到非常恐懼，西方很快地變成個未得之地。聖經和歷史都證明受苦是接觸未得之民的基本成分。受苦神學的失落，會否令西方教會傳的福音變得無效果？東方的教會發展迅速，神的僕人因此受苦，可觀的資金和教育自西往東。當西方靠資金和教育發揮影響力，他們會否給東方信徒一個信息：這樣受苦，肯定是做錯了甚麼，從而影響東方信徒放下十架。假如想事奉健康及有成果，東西方的信徒都需要一套紮實的受苦神學。
（作者艾哲夫費蘭度自一九七六年起擔任斯里蘭卡青年歸主總監，並與妻子妮隆〔Nelun〕一同在可倫坡〔Colombo〕一所主要是貧窮人和第一代城市人〔urban first generation〕的教會服事；著有The Call to Joy and Pain及Authentic Servant。）
【洛桑運動授權轉載】
艾哲夫費蘭度（Ajith Fernand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