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在爭論中打敗相對主義，更重要的是為基督贏得那相對主義者。
全球化和移民為西方帶來了宗教多元主義──這卻是亞洲人與之共存逾千年的情況。在這個月的全球對話中，新加坡神學家陳馬可會發掘自身亞洲信徒的經驗，幫助其他地區的基督徒向那些被相對主義謬誤所矇蔽的人傳講福音。
由於全球化和跨越國界的移民活動，宗教多元主義在號稱基督教的西方國家中日趨顯著。一個正在縮小的世界，把各宗教及其信奉者拉得更為接近。
我們遇見其他種族的人。我們透過電視和互聯網，認識到他們的文化和信念。伊斯蘭教寺和廟宇矗立日增──更不用提民族特色（也就是非西方）餐館，都反映出西方社會中日益加強的多民族和多宗教特色。
這多元主義在西方相當來說仍是新現象，但在亞洲土地卻一直是日常情況。基本上，所有主要的世界宗教的根源都在亞洲歷史中，而且繼續擁有數以億人口計算的忠心信奉者。
今日大多數基督徒都跟其他信仰的人群並存而活。在這方面，他們和早期基督徒並無分別，後者於希羅社會（Greco-Roman society）的眾多神明主宰前宣認耶穌為主和救主。
跟他們一樣，我們被召去擁抱、體現和宣告神於耶穌基督中確切而終極揭示的真理。透過他的死亡和復活，罪人找到罪的赦免，又與神復和了。那麼，在宗教多元主義和絕對真理經常因而被相對化的現實之下，我們應如何宣告基督的終極性呢？
新加坡的基督徒活在種族和宗教多種多樣的社會，已不僅學會如何與其他宗教的信奉者相處，還曉得如何為了公益（common good）跟他們同工。他們會在不違背信仰的情況下達成這一點。有些人主張，只有在宗教人士堅拒作出排他的真理宣稱時，社會和諧才可能出現。教會面對的挑戰之一，就是闡明這種思想的錯謬之處。
從多元主義到相對主義
有些基督教思想家撇棄了基督的獨特性，改為擁抱多元主義。他們堅稱所有宗教都是通向神或終極神聖實體的同等有效的路徑，又認定沒有任何一個宗教可以宣稱在真理上有最後發言權。
他們已跨越一種描述性和社會層面的多元主義──容許形形色色的宗教表述，並進展至一種形而上的多元主義。這多元觀念（既在西方，也在東方）無意間和印度教吠陀哲學（Vedanta Hinduism）靠近；後者教導指，正如所有河流都歸入同一個大海，所有宗教也導向相同的終極實體。耶穌只不是通向那實體的眾多途徑之一。
有些宣稱認信基督的亞洲基督徒視基督為神聖實體眾多可能彰顯中的一個化身。他們把基督的真理相對化，主要原因是其文化中的一元論假設。的確，亞洲的基督跟隨者需要在其文化語境中體現真理，但絕不能因而犧牲了真理。
對多元主義者來說，各宗教均是潛藏的終極屬靈實體於歷史中的偶發表彰。他們主張人的著眼點應該越過教條的獨特點，放在生命的更新之上；那更新都來自與那根本實體的相遇，而那根本實體正是所有宗教所指向傳遞的。
這種把宗教跟靈性解構分離的做法，不單帶著政治正確的韻味，也跟我們這時代的後現代調子融合無間。
後現代主義拒絕簡單的定性歸類。在不同人眼中，它代表不同的事物；基督徒對它的態度也並不劃一。我們所關注的，是後現代主義中較為解構和極端的部分，特別是它對絕對真理的懷疑不信、對一切解說生命及賦予其意義的總體故事的排拒摒棄，及相對化一切真理的宣稱。這些元素對教會全體在體現整全福音，並將之帶引向整個世界的工作上影響深遠。
後現代思維對普世和絕對真理有過敏反應。後現代主義者表示，我們根本沒有通往絕對真理的渠道；我們所有的只是各種真理──自歷史及社會處境取得原材料，並以之鋪排成的社會建構。作為總體性的宏大敘述（metanarrative）的真理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後現代主義者所提供的群體專屬故事（community-specific stories）。它們在其運作的群體以外的地方，並不具有任何真理的有效性地位。
後現代主義把真理部族化（tribalize）。假如真理只是觀點的問題，那麼，每一個都有權持守其看法。後現代主義歌頌觀點的多樣性，並且擁抱差異。既然不存在中性或跨處境平台去判斷那些爭持中的宣稱，人就只能接受紛陳的觀點不斷在爭奪接納和優越地位了。
對後現代多元主義者來說，不同的宣稱在競爭結束時所冒現的就是真理。真理是由權力所界定的，因為所有對真理的宣稱都不過是有權力者或既得利益者的操控手段，好把自己的意願強加在別人之上。
對後現代多元主義者來說，堅持耶穌是真理成了肉身（Truth Incarnate），也很可能只是殖民帝國主義、文化沙文主義或宗教排擠的表相。這可是為政治正確服務、充滿疑心的詮釋！
真理和道德選擇
同樣的猜度也套用在道德倫理上。對與錯的問題是別人把其意願強加我們身上的舉動。你我為何要接受他人界定的對與錯呢？後現代思想很容易就導致一種道德相對主義，於其中任何的對錯判斷都只是個人的理解。
沒有對錯的普遍架構，那些自爆並奪去無辜生命的恐怖分子所作的宣稱，就跟那些派遣軍隊用武力鎮壓他們的人的宣稱具有相等的有效性了。
一名後現代主義者可以依據甚麼去反對他人的選擇呢？不論人以胚胎作實驗，或為腐敗政權賺取金錢，或為不法商業集團提供經濟庇護，你我都沒有基礎指他們是不對的。只有權宜（expediency）和經濟實用主義有最終決定權。
同樣情況也發生在個人層次的抉擇之上。對與錯的判定，很多時候都只在乎是否有用，或如何在最大程度上滿足一己的渴望。
這決斷的個人主義實在是個諷刺，因為後現代思潮強調社群和傳統。由於對權威抱有懷疑，又失去了任何超越和客觀的標準去提供指引，個人就得單靠一己的權威，並以實用立場去決定何謂對錯。後現代主義不單把真理部族化，也使之私人化。比方，我們可以在人於性行為的取態上看出這現象──性行為被視為純粹私人事宜，要留給個體自行決定。
這種個體式導向非常配合我們互聯網年代那去中心（de-centered）、反權威和強調平等主義的特質。這方面的影響在人如何理解靈性生活上就可見一斑。那些贊同終極屬靈實體多元論──屬靈實體是不可言喻的、無規則的，並獨立於任何宗教真理宣稱的──的人，可以不混雜在任何建制宗教內，卻仍然十分屬靈。他們可以在各式各樣的宗教思想中隨意選擇，並且按自己的形象去塑造一個任意配搭組合的靈性生活。因此，我們今天發現，有些人會在這一秒確稱基督的道成肉身，又在下一秒傳講迴輪再生。
如此的自由是很吸引的。讓它更添魅力的是那一再被重申的見解：排他主義者都是無知、自大、漠視其他文化、排斥別人信仰的人。他們的絕對論觀點只會加增宗教間張力、激化群體間衝突，並甚至在一些情況下，引發暴力傷害。有人因而主張，若要避免進一步極化我們這早已破裂的世界，人必須採取多元主義的進路去面對各宗教信仰，對真理持守一個相對主義的立場。
面對相對主義者的宣稱和批評，我們該如何回應呢？我們該如何在今天表揚福音的真理呢？
表揚真理
首先，我們要先指出：人以為真理上的知識必然會轉化成自傲的不包容，其實是把帶有高傲態度的信念，跟對不贊同的行為有理性不贊成的取態混為一談。
多年來，新加坡基督教協進會（National Council of Churches of Singapore）一直與新加坡伊斯蘭宗教議會（Islamic Religious Council of Singapore），就雙方關注的事務彼此磋商。舉例說，它們在信仰上如何理解群體參與的問題上作友善的交流。與會的主教、伊瑪目（imam，在清真寺內主持禮拜者）、神學家全都是委身的信徒，而他們之間存有深刻分歧也是無容置疑的。然而，他們交流的調子總是優雅和充滿敬意的，並且為此緣故，各聚會都滿有成果。
真正的包容必然要忍耐各人認為錯謬的事物。正正因為人與人之間有真正的差異，我們才認定包容是個美德。
人若堅稱，除了「世上沒有普遍真理」這一普遍真理之外，世上沒有普遍真理，這種相對主義就是絕對論，跟宣告耶穌是道路、真理、生命的絕對性無異。人不能跟多元主義者一起堅稱，所有宗教和道德真理宣稱都是同等有效的，又同時跟相對主義者並肩表示，世上沒有單一的終極真理可以理順各真理宣稱的多樣及分殊。
基督信仰譴責高傲自大的態度，及對持守其他信仰或不持守任何信仰的人，抱有高人一等的心態。
的確，在教會悠長的歷史中，宣教和福音傳播工作上出現過偏執的基督徒和非常遲鈍僵化的行逕，但這都只顯示出教會令人羞愧的失誤，而非基督信仰的核心。
基督徒被呼召去愛而非去包容人，並由此反映神對所有人的愛。當中包括熱熾忠誠的相對主義者、積極樂觀的多元主義者和執拗的無神論者。在相對主義前表揚真理時，我們必須謹記我們最終面對的是人，不是冰冷的觀念。相對主義者並不僅是一個世界觀的一名代表，更是一個有血有肉、按神形象所造具有各樣需要渴求的人。比在爭論中打敗相對主義，更重要的是為基督贏得那相對主義者。
立場堅定的相對主義者，跟各處的人一樣，都不能免於困難和苦惱。一場全球經濟崩塌或摧毀力駭人的地震，不會區分排他論者和相對主義者。當相對主義者被生命的逼切需要壓倒時，在真理上的有力論證絕少會吸引他們。更有可能的是，滿有愛心的基督徒所展現的實際關懷和照顧會吸引他們。我們不能為冷硬的相對主義送上暖意，卻可以在一名發抖的相對主義者身上披上一條毛毯。
迎接各個信仰的人、在我們共同人性層面上規勸是分享基督真理的一個好的起始點。在真摯友情的安全氛圍中，當中信任已被贏取和尊重，人可以坦誠地反思其根本的假設。基督徒可以在相對主義的土壤中散播顛覆的種子，方法是向以道德相對主義為生活指引的人就其觀點充足性發出疑問。人真的能在沒有絕對真理下生活嗎？有多少人真心相信德蘭修女和赤柬領袖波爾布特（Pol Pot）之間全無分別呢？
相對主義者或會堅稱沒有普遍真理，但他們卻本能地假設了它的真實。這是因為人對神有一分無法抑止的渴想、對真理有一分渴求。神的真理會遍行無礙，因為祂的道有前後一致和說服人心的內容，而且這內容會在生命中迴響。
身處這時代的相對主義氣候之中，教會很容易會失去信心，不再相信福音是「神要救人的大能」，並在宣稱基督是通向神唯一的路上退縮。要提防這分膽怯，基督徒需要嚴肅地站穩在聖經真理和對基督的理解之上。因此，在我們世代表揚真理的工作必須由自家開始──在我們各教會的生活、敬拜和培訓門徒的教理講授之中。
人要相信絕對真理，就得跟時代的精神逆向而行。我們要預計面對別人的非議、質難和反對。我們得不時記起：那位是真理成為肉身的，就是約翰描述為「滿有恩典和真理」的，也成了在那些要熄滅真理之光的人手下被釘十架的真理。黑暗並沒有最後發言權。光穿透了耶穌的墳墓，而在基督的復活中，我們得著了被顯為正的真理。
（作者陳立寅〔Mark L. Y. Chan〕是新加坡三一神學學院〔Trinity Theological College, Singapore〕的神學科講師，Church and Society in Asia Today的編輯。他也是洛桑神學工作組〔Lausanne Theology Working Group〕的成員。）
【洛桑運動授權轉載】
陳立寅（Mark L.Y. Ch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