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學研究院院長
過去數星期，在各媒體上有關八十後的討論如雨後春筍。拙文〈向八十後鼓掌並進言〉一文發表後，引起不少回應，馬國明弟兄更以長文〈公開信〉指教，其行文的激情和向我剖示的用心，使我感動。為此，我在極度緊迫中仍趕緊寫了這篇〈後記〉，以作答謝。
顧名思義，〈向八十後鼓掌並進言〉既有鼓掌，也有進言。我向這群年輕人鼓掌，是因為他們有熱情和勇氣、肯為自己的立場委身。我向他們進言，是因為希望聽到他們在激情背後清晰的理念、核心價值、以及他們為社會整體所追求的理想。按馬弟兄說，他們抗爭的理據清晰，只是未有受主流傳媒公平地詳加報導。這個我倒有點懷疑。
就拿捍衛皇后碼頭來說吧，到底所要保育的是甚麼？是港人懷舊之情？是香港一小片歷史？皇后碼頭的確可以鉤起我幾分懷舊之情，因為以往到大會堂聽音樂會都會在此留連片刻。不過這種懷舊之情絕不會強烈到驅使我去為之而絕食抗爭，因為想起皇后碼頭總不禁想起殖民統治。皇后碼頭初時只許英國人使用，華人止步；而歷任港督到港履新都會在此上岸，殖民地政府權威的烙印可謂深深烙在這小片土地上。當然，八十後的人所經歷的是開明和夕陽的殖民統治，不會明白我們五十前所見過的霸道、壓制、貪腐、視中國人為二、三等公民的殖民統治。保育皇后碼頭？為它而抗爭？爭甚麼？爭一段令人屈辱的歷史記憶？我固然不會倡議凡有殖民色彩都要剷除，我只是不會要求社會將保育這個碼頭的事，視為關乎香港核心價值的議題。八十後大抵太幸福了，他們因而可以浪漫得起。再者，這碼頭只得五十四年歷史，歷史價值有多大？這場抗爭引不起太大的共鳴，何足為怪？為甚麼要怪罪主流傳媒的不公？
反過來，一九六六年反天星加價的葉錫恩和蘇守忠，不到幾天便感動了二十多萬人簽名支持，而當時香港也不過四百萬人，並且大部份都是被殖民政府壓制得不敢哼一聲的順民。為何如此一呼百應？因為他們觸摸到社會核心的關注，他們的呼喚說出了廣大市民的心聲。這就叫代表性。當年的葉錫恩和蘇守忠是香港大部份市民真正的代表。二○○三年泛民反廿三條立法而號召七一大遊行，結果五十多萬人響應，毋待主流或小眾的傳媒催谷。為甚麼？因為泛民的號召正好代表著廣大市民的意願。
我沒有因為不認同八十後反高鐵的立場、或者一小撮年輕人的過激行為，而否定整個八十後群體的訴求；卻也並不會因為欣賞他們的火熱和敢言，便盲目不問他們所為何事。我的進言，是挑戰他們獨立思考、理性分析和清晰地表達自己所爭取的是甚麼，他們認為最重要的是甚麼。
為真理、為社會發聲，不是知識分子的專利，也不是八十後獨有的承擔，而是每一階層、每一境遇的人所應有的責任，也就是說是每一個市民的責任。它是每一個基督徒的責任，也是每一個非基督徒的責任。當每一個人真誠地表達自己的信念時，不同意見的出現、交匯以至衝突，是多自然的事。我們怎可以說，反高鐵的人才是清醒，支持高鐵的通通混帳？我們總不能漠視，香港的確有不少市民支持高鐵。這些人的聲音是否要聽？他們的意見算不算數？就拿我這「愚民」來說，縱因無知而盲目地支持高鐵，也有權以我所知所信的支持高鐵。你覺得我無知？請用道理和尊重來說服我。或因愚頓，或因頑梗，當我仍未被說服的時候，請對我寬容和尊重，不要站在道德高地對我嗤之以鼻，或加以謾罵。
在最近的喧嚷中聽到有人說，某些人宣揚「多元主義」極為鏗鏘的，表現卻相當霸道，因而有人憂慮某些喊叫「民主」喊得最響亮的人，當權時不難來一個「民主專政」去「專政」那些與他們不同意見的人。這個我們倒不能不提防。中國共產黨的「民主專政」就是在喊叫「民主」叫得最懇切的時候出現的。因此，我們絕不可單信口號，我們所要著緊的是真正的民主生命素質。我們是否具備民主素質端視乎我們是否能在理性的基礎上，以尊重的態度對話，毋懼批評，持平地將自己確信的價值，清楚地陳述出來。我尊重與我對立的意見，也以開放的態度對待批評；然而我反對譁眾取寵的言論和對持不同意見的人謾罵。我特別反對盲目地把事情畫上簡化的等號。支持保育是否等於要擱置所有的發展計劃？反對發展掛帥的經濟政策，是否就等於必須拒絕一個長遠的交通運輸基建項目？沒有看過一些發表在小眾網絡的意見、或者不同意這些看法，是否就等於盲從主流媒體？提醒年輕人深思自己的精神核心、剖析事實、陳述理據，就等於不開明？
發展固然不是硬道理，但我們如果真的要對話，就應該避免把事情兩極化，譬如把高鐵事件的不同立場簡單地畫分為「發展主義」和「反發展主義」，「不惜代價延續經濟奇蹟」和「不惜代價反對延續經濟奇蹟」。從個人的感受看，或許我們也應該避免匆匆把未能全然支持自己立場的人打成「迷途老鬼」。
（轉載自格思〔iQuest〕網站。網址：http://www.iquest.hk/Common/Reader/News/ShowNews.jsp?Nid=786&Pid=7&Version=0&Cid=74&Charset=big5_hkscs&page=0）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0.2.12）
余達心（並未迷途的老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