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對北美華人信徒認識多了，又藉他們了解一些大陸信徒圈子和台灣信徒圈子的思想，不禁有點憂慮──華人基督教似有不斷變得盲目地保守和反智的趨勢。由於閱歷淺薄，以下說的事情的普遍性難以斷定（不過，事實上恐怕沒有多少「行內人士」有足夠資料去斷定），其中的憂慮，無則加冕，有則改之。
一．一次得救永遠得救的爭論
《時代論壇》讀者應該還有印象，在08年7月時曾有報導說，各地一些華人教牧聯合起草了一份文件，稱為〈聖經中的救恩要點〉，那裡有編按說：「小組指近年來『一次得救，永遠得救』的題目，多次造成同工之間或教會之間的的分歧與困擾。而令小組尤為痛心的，是雙方都是愛主，都是願為神國擺上一切的人。為處理此嚴重而潛在的危機，小組起草此〈聖經中的救恩要點〉，給教會參考。」雖然聯署的有不少知名教牧，例如王永信、王峙軍、余達心、林慈信、蘇文峰、饒孝輯等數十人。但我在幾個信徒網上討論區裡發現，竟有人指摘這是偏離正道，原因是這聲明的神學不算歸正宗（或加爾文主義），又批評說唐崇榮不在名單之內。在香港教會裡，我想我們有一個共識，加爾文主義和亞米紐斯主義並不是「核心」信仰，信徒有自由按領受選擇一個自己認同的觀點，很多教會也沒有就此訂立官方立場，免得信徒難為。然而，在很多大陸、台灣、北美的華人教會這是核心信仰，不認同的人就是異端，沒有甚麼可駁咀的餘地。
二．女性講道和領導的爭論
同樣的差別出現於信徒對姊妹在教會裡教導和領導的立場。我相信在香港大部份教會都接受了姊妹可以做牧師，甚至主任牧師。但這在大部份大陸、台灣、北美華人信徒來說，卻是罪大惡極的。他們堅持到一個地步連跟別人理論也懶得作，不論您如何努力從原文和神學裡鑽研，他們的態度就是「你不相信聖經，根本不用談下去」。我甚至遇到一個信徒說，他肯定地他反對姊妹講道是對的，甚至連帶查經都無資格，並且他從未遇過有人能打倒他的論點！但他卻拒絕看任何聖經學者的相關討論（不論是贊成抑或反對），而他自己亦無能力用一千幾百字交代他的立場。
說起女性，也看看西方教會。關於08年中那個普世聖公宗蘭帕大會，很多報導的焦點都在說聖公宗內的保守派和開放派因按立同性戀主教而分裂。但卻沒有很多人提到，同時在分裂普世聖公宗的，是英國聖公會裡有人動議容許按立女主教，但一群保守派卻誓死反抗，到一個地步聯絡上羅馬天主教庭，說他們想回歸天主教懷抱。（按：他們反對女性按牧的理由與一般理解中福音派反對的理由是不同的，不贅了。）有趣的是，這兩個議題在香港信徒中間一個可接受另一個卻不可接受。
三．教會與政治走得太近
北美華人教會深受北美福音派中的宗教右派影響，已把政治和宗教拉得太近。他們反墮胎、反同性戀、反進化論……未必是很大問題，他們總有他們的神學根據，但是他們卻有很多人承襲了宗教右派的戰鬥格，一切都變成政治鬥爭，並對理性討論完全死心，懷疑這世界上一切教會以外的學問的價值。曾有信徒虛心求問牧師應怎樣看進化論，該牧師二話不說就斥之為垃圾，訓令那信徒提也不要提。最令人納悶的是，那信徒和牧師都已有研究院學歷，但那牧師卻斷定理性討論是多餘的，他似乎以為他作為牧者最重要的任務，是用他的能力使所有信徒對「進化論」三個字（還有「墮胎」、「同性戀」、「自由主義」等字眼）產生一種無以名狀的條件反射式恐懼和厭惡。又曾有律師信徒在加州爭議八號提案時，好言告訴牧師說某個論點不正確，請不要使用，否則形同說謊，但卻遭那牧師怒目而視，揚言要告他誹謗。當美國競選總統時，某份所謂給基督徒知識分子看的華人刊物竟因不慎刊出了一篇立場不夠鮮明地跟宗教右派一起支持共和黨麥凱恩的文章，而要急忙再出一份特刊來解釋，以息某些讀者忿怒。
儘管那些前衛的社關信徒必定會說：「我們和我們的立場是很理性的」，那暗示著：「教會裡有人不理性地支持我們的立場，我們也沒法子」，但問題是，教會信眾已越來越受到這些政治社運影響，對很多口號和字眼有神經質的反應，直接摧毀著理性思考和討論的空間。其實沒有人有興趣追究哪個機構哪個領袖是始作俑者，但無數有識之士卻擔心教會整體地走上了反智的路，那路是要用幾十年心血才能倒行一步的！
四．說回香港教會
香港教會似乎是普世華人教會裡最前進的。但香港信徒卻不珍惜過去幾十年某些先賢的苦心，今天倒大大聲挑戰說，「保守有甚麼不好？」「他們那些所謂進步有甚麼值得欣賞？」或許當形勢鐘擺到另一方，當香港教會在普世華人教會裡的地位不斷式微，我們才醒覺，並為時已晚。這並非危言聳聽，北美華人教會擁有大量學者和資源，大陸學生源源不絕地跑到北美接受教育和接觸基督教，他們的數目和影響力絕不可以小看。諷刺的是，最保守和反智的華人基督教，其溫床卻在北美，最聰明的一群人所學習到的，是反對知識和理性思辨，他們極其量只會「理性地」生產大量信徒才「覺得有理」的「基督教知識」，「教育」信徒學了那些就夠。這獨特的社會因素可會扭轉幾十年後全球華人基督教的面貌。
話得說回來，所謂「最前進的」只是相對而言。上文若令某些早已接受女牧師、早已學曉寬容或轉向亞米紐斯主義、早已對美國共和黨玩弄宗教牌而不滿的讀者感到不安，其實他們應該察覺到，同樣的文化因素早在香港教會裡植根，只是時機未到，未曾發作而已。我指的是普遍信徒對知識和思考的規避和冷淡，以致大部份信徒根本未有認真想過究竟為甚麼要接受或反對某些講法，當遇到分歧時，只懂用「大家弟兄姊妹，不要吵吧」之類的話打發掉便是。只可惜，不談不等於某些立場的人不會佔取主流地位，自命正統，然後打壓另一立場的信徒，把多元普世基督教裡的一支化為華人唯一可選擇的基督教。
這個甚麼都不談的現象，即使沒有很多親身經驗，我們仍可相信是十分普遍的，因為這根本已不是教會獨有的問題，而是十分明顯的全球社會普遍毛病。如《知識分子都到哪裡去？》指出，今天英美大學裡均越來越強調不可以理性地與學生對質（confront），而學生亦無興趣辯論甚麼題目，對一切事情的態度都是「whatever」。那麼，我們亦不用期望教會好得去那裡。再者，正如我從前在〈教會中的知識傳承〉裡分析過，教會流行運作方式可以令知識產生的過程十分不認真，錯誤想法要流行，並沒有甚麼機制可阻止。而今天好些自稱信徒知識分子的基督徒學者，更愛搶先呼籲教會不要隨便相信這世界裡那些受自由主義影響的「小學」，和那裡出來的學者（儘管那些會是基督徒），雖然無心，這卻變相令信徒群體裡的知識生產和傳承機制無法篩出錯謬思想，最終究竟甚麼思想會成為主流，只取決於赤裸裸的派系人數比拼和權力鬥爭。
面對這些，香港教會有很多基建要做。其中之一是發展輿論空間，及建立文明的理性對質的情操。雖然香港教會相對地比較多元化和尊重理性，但要做到好像美國 InterVarsity Press 那樣會出版大量Church, State and Public Justice: Five Views、Predestination and Foreknowledge: Four Views之類的書籍讓信徒有平等機會接觸不同思想，以便思考，像Christianity Today經常刊出不同基督教學者對一些敏感社會課題提出相反觀點，仍有十分漫長的路。不獨這些可能做不來，甚至連現有的丁點也未必守得住。我擔心十數年後連《時代論壇》也會倒閉，因為教會裡沒有很多人願意支持他們走那條路，亦沒有足夠接班人有能力走那條路。（日後再談別的基建。）
面對這些歷史洪流，有人會互相安慰說「交託上帝吧」，再高歌一曲「教會歷盡了苦難，世人譏笑毀謗，內爭分裂她身體，異端叛道中傷，聖徒儆醒爭相問，黑夜到底多長？……」但其實每一步都是我們要向主基督負責的。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假若昔日馬丁路德如此將萬事交託上帝就算，恐怕今天沒有新教存在。
（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講場，2008.11.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