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路歷程
很多朋友都想知道我的心路歷程，其實對我來說，我不能說出一個很特別的時刻，使我走上主的道路。我以前很堅持唯物主義的哲學，我只相信人，不信主。我相信人有很大的能力，可以改變很多事情。但當我第一次被鎖上手銬，關入囚室，閘門砰然關閉上，我的心是碎了。因為自己堅持了一輩子的價值︰愛國、誠實、君子坦蕩蕩等，都好像出賣了自己。為甚麼我的道路會如此坎坷？自己從畢業以來的人生選擇是否出了大問題呢？為何最終走上監獄的死胡同呢？
當你面對自己堅持一生的信念和價值觀都完全粉碎的時候，人的狀況是很危險的，隨時走上自我毀滅的道路。在經歷這個過程，我都不是一開始就走向耶穌基督。我先從中國哲學入手，來參考將來自己應該怎樣走，希望從中吸取力量，助我解脫這個困境。我開始的時候看《易經》，而且根據《易經》的方法為自己求了一個「臨卦」，當時對我來說有一個起死回生的作用，因為這個卦認可了我一生的行事為人，亦指出我出事的原因，我認為這是上天給我一個信息，就是叫我在最痛苦的時刻要堅強，站穩腳步。我亦看了很多儒家、道家和佛家的經典，例如《金剛經》，它的確很快就會有一個鎮痛的作用，因為佛家提出「空」的概念，不執和不著。只要你不想它，就不會有痛苦，有一個即時鎮痛的作用。我又看《老子》和《莊子》，亦讓我有一些解脫，我看到人生無常，禍福相倚，教我坦然面對生命的逆境，亦教我怎去學會「福兮禍所倚，禍兮福所伏」的道理，在某程度上，亦讓我減輕痛苦，但我覺得內心的壓抑和鬱結仍然存在。
開始讀聖經
所以，我要求獄卒給我買一本聖經。可能我的事情已經受到廣泛的關注，傳媒也廣為報道，因此，內地有關當局對我的處理也比較寬厚。所以當我提出買聖經的要求時，他們很快就批准了。後來，我才知道原來聖經是不能在內地的書店公開發售，要去「三自會」才能買得到。獄卒當時也不知道，他去了書店買聖經，撲了一空。最後，他才於「三自會」買到。由此可見，宗教在內地仍然有很大的限制。
我開始看聖經，比起佛教和道教，有與別不同的感覺，我的心開始被觸動。我很難向大家描述第一次獄中看聖經的感覺，但記得當時我流眼淚，我覺得流眼淚這個感受，已經是聖靈觸動心靈的憑證，使我有一種感應，能夠觸摸我的痛苦，讓我有安慰。所以，從那時開始，就養成了每天祈禱的習慣。
我覺得這個從迷惘中的探索，來得很自然。我不是從小走上了信主的道路，雖然我在有宗教背景的聖保羅書院長大，但少年的我是篤信唯物主義，當時我是拒絕接受基督的。但我在獄中的祈禱，確實得到了安慰、力量和信心去面對生命的逆境和挫折。
反思人生四大抉擇
我反思自己人生的四大抉擇：一九七四年入《文匯報》；一九八○年去北京工作；一九八九年離開《文匯報》；一九九八年去台北工作。在祈禱的過程中，我求主賜我力量，讓我可以堅定地走我的愛國道路，這是最大的關鍵，因為有一段時期，我對自己的愛國路，對自己人生四大抉擇都產生懷疑。
好像當初我在香港大學畢業，全世界的人都說你是天之驕子，但我最後就選擇去了《文匯報》工作，當時我的家人都覺得是一種挫折。在獄中，我開始懷疑，我這個決定有錯嗎？我對自己每一個人生重要的決定都有所懷疑，並重新反思。我問自己︰「難道就正正這幾個決定令我今天身陷囹圄嗎？」當然，這個經歷發生在其他人身上，可能他也會懷疑自己當初的決定。當我再自己檢討一生「四大決定」後，我不覺得自己有做錯，我就求主賜我有勇氣去堅持我的愛國路。
另外想提及的，就是當我身陷牢獄之災時，我哥哥程曦知道我主動讀聖經，顯得很開心。每次探監的時候，他都會與我一起祈禱，我覺得在整個牢獄生活之中，最觸動我心的情景就是隔著玻璃，拿著聽筒與哥哥祈禱。每次我都忍不住哭起來，我覺得在那個時刻，主就差遣我哥哥來幫助我。而且他每一次來到，都說香港有很多朋友和教會為我祈禱，我聽到後覺得很感動。
我在監獄時，經常思考一個問題︰「當我恢復自由後，我怎去報答社會人士和眾多弟兄姊妹對我的關愛和祝福呢？」當然，我作為一位文字工作者，我一定要將這個經歷變為有用的東西，鼓勵大家能夠珍惜我們擁有的價值，使到國家能夠有所進步。但我最想的是透過自己的經歷使更多人認識主，走主的道路。這就是我自己在祈禱的過程中，向主作出的承諾。我只有做好以上的工作，才能回報社會人士與弟兄姊妹對我的關愛，也使我這三年的牢獄生涯沒有白過，我希望這三年的「災難」是作為促進國家和社會進步的動力。
當然，我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因為人的力量太渺小了。我從這個災難中知道，個人的力量是不足夠的，只有憑主的力量才能夠使國家進步。
感動我的聖經章節
我還想向大家分享，我在讀聖經的過程中，甚麼章節感動了我？
一、「如今常存的有信，有望，有愛這三樣，其中最大的是愛。」（林前十三13）
首先，整本聖經給我最大的觸動，就是「信、望、愛」，這三個字不但幫助我解脫這個困境，而且我曾嘗試用這三個字去鼓勵一些在獄中曾經試圖要自殺的朋友。「信、望、愛」對一切有困難的人，都是指路明燈。「信、望、愛」實在鼓勵了很多人去戰勝逆境，使人重拾自信和尊嚴。
二、「你們要靠主常常喜樂。我再說，你們要喜樂。」（腓四4）
在讀聖經的過程中，我得到很大的啟發，使我知道怎樣去面對逆境和排除恐懼，又使我尋回喜悅的心。我覺得喜悅的心，對在順境和逆境中人都同樣重要。我每天祈禱，都感謝上帝賜了一顆喜悅的心給我。我就是憑藉這顆喜悅的心，令我可以以微笑去面對痛苦；以禮貌面對冷酷；以謙卑去面對狂傲；以激勵面對踐踏；以寬恕去面對迫害。所以，時刻保持一顆喜悅的心，可以幫助我們渡過痛苦的日子。
三、「你們饒恕人的過犯，你們的天父也必饒恕你們的過犯。」（太六14）
「愛、恕、謙卑」也是我從讀聖經中領受到的。我在讀聖經的過程中，學懂了以愛去包容所有的人，包容曾經傷害我的人，包括今次令我身陷囹圄的人；我也學懂用恕來化解一切的仇恨，這些都是上帝給我的恩典。
很多朋友都擔心我，出獄後的我會否大肆鞭撻北京呢？據我所知，這也是政府提出釋放我與否的一個考慮。但我對這些朋友說，因為我相信了基督，基督教我用恕來化解仇恨，因此，我會說我的事情，但不會抱著報仇的心態，我只會抱著促進國家民主、自由、公正、法治、尊重人權的角度去述說我的故事。這件事不會有絲毫仇恨的味道。我很感恩，我相信了主，祂教我放下仇恨。所以，「恕」是上帝給我最大的恩典之一。
最後，就是學會謙卑。從今次的事，我學會了人原來是非常渺小的。其實，不是自己可以怎樣堅持，而是得到眾多社會人士和弟兄姊妹的幫助和支持，這是眾多人的努力使我能夠早日恢復自由。所以在這個過程中，我學會謙卑，特別是在主面前，我更要謙卑下來。
這次經驗對我來說，雖是災難，但我也從中學習了很多功課和道理。我哥哥曾經在報章發表一文章，說我這次遭遇可能是因禍得福，他認為如果我因這場災難而有認識和親近主的機會，這反而是人生最大的收穫。
（本文節錄自作者於今年六月廿九日在基督教善樂堂福音主日上的講壇分享，蒙基督教善樂堂允准刊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