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遠方的災難，傳到我們的耳中、眼中，怎麼總是那樣子，一幅一幅的圖畫，以血肉以死亡以眼淚以嚎哭拼湊而成，叫我們驚呆了，心裡喊叫著：怎麼會這樣子的？怎麼會這樣子的？活生生的生命，傾刻之間，就這樣永別人間了。存活下來的，生何以堪，當一家的親人埋屍在瓦礫亂堆之中。存活下來的，將是一個怎麼樣的世界？遠方存活下來的、近在咫尺當下存活下來的，他們的、我們的，將是一個一個怎麼樣的世界？
二
遠方的災難，一段接一段的傳回來，那跳動不已的畫面，像是在訴說著大地震動的持續不息，像是在訴說著生命的抖震難以平伏。要到幾時，大地的生命，人的生命，才可以享有完全的安息呢？啊，遠方的災難並不遙遠，那悸動的畫面，是一個一個的廢墟，裡面埋藏的是一條又一條曾經活著呼吸過走動著擁抱過對望著同衾過的生命。那是我們也曾經?的生命，可是遠方的他們已不再延續這一切。那麼遙遠那麼近。
三
死亡在昨天掠過，以大規模的方式，以集體數以萬計的方式。我們沒有經歷死亡，經歷死亡的人不會再對我們說話，與我們一起生活，細訴種種況味、死去活來的複雜心情。我們經歷的是，數以萬計的人同一時間被死亡吞噬，頭也沒回，再見也沒說一聲，就離開了我們，永遠地離開了我們現在生活的世界。我們經歷的是遺憾，割離的傷痛，並且永遠無法補償。我們遺憾、傷痛，因為竟然可以說走就走，因為我們竟然措手不及全然無知。
四
死亡以如此震撼的方式──大規模、傾刻間來襲，襲擊已經死去的，也襲擊仍然在生的。死去的人我們無從得知他們瀕臨死亡時的經驗，在生的人卻只感到天崩地裂時的束手無策無能為力。今天是他們，明天會是我們嗎？死亡以如此震撼的方式向我們叩門，叩問我們的生命可有預備它不日的全然臨在。我們震撼，因為接二連三地，每天的報章、電視、電台、電訊、把死亡襲擊他人的景像輾轉傳遞過來襲擊我們。我們無所逃遁。
五
死亡如此震撼，也在於我們的日常生活一直在跟死亡疏遠。它是如此的陌生，如此的屬於另一個世界。一旦全然臨在，我們只想盡快擺脫它的陰影，於是把一切他人死亡的事情交由專門的警察、消防、醫院、殯儀、牧師，諸如此類的，去打點一切。我們藉著現代社會的分工、專業，來把他人的死亡跟自身的生命分別開來，免得死亡的陰影滲透我們光明的生命。然後，我們安然地繼續吃喝玩樂，或拚命工作賺取更多的回報，彷彿生命的精力無窮無盡，可以盡情消耗。
六
我們需要多大的震撼才會停下腳步？我們需要付出多沉重的代價才會停下腳步？遠方的災難，大規範的，傾刻間的，卻在我們身邊呈現，包圍著我們，叫我們無所逃遁。報章、電視、電台、電訊，大幅大幅的影像，連綿不斷的畫面，迫使我們直面死亡。彷彿天地間就只有死亡，猶如一個黑洞，一切光明都被吸納進去，再無希望。如此之深沉，如此之嚇人。如此這樣，我們才停下腳步。
七
在如此震撼的死亡面前，我們才稍為停下腳步。我們在想甚麼呢？那一刻，我們可有因這一震撼而驚醒而覺悟而猛然悔改？我們心裡喊叫：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但我們又是否領悟：人間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我們對自然有多好？我們對人又有多好？我們的政治制度、社會制度、經濟制度，對自然有多好？我們的政治制度、社會制度、經濟制度，對人又有多好？不仁的死亡陰影豈不老早附生於這一切之上嗎？它摧毀我們孕育生命的家園、塌陷我們培養生命的學校，搗壞我們救治生命的醫院……。
八
在如此震撼的死亡面前，我們會否猛烈醒悟日常生活中如影隨形的死亡陰影？一方面我們藉著現代社會的專業和分工把種種與死亡相關的景像撤離，另一方面我們賴以存活的種種現代社會的制度卻以各種分崩裂節的方式割斷我們有機整全的生命。我們會不再一樣嗎？還是，我們繼續高唱一個世界一個夢想？啊，那是誰的一個世界誰的一個夢想？好一陣子的震撼，好一陣子的傷痛，好一陣子的救援，好一陣子的重建……只是好一陣子的不再一樣嗎？以為好一陣子的不再一樣就足夠了，就對得起自己，也對得起那些死去的人。然後我們又安然地繼續吃喝玩樂，或拚命工作賺取更多的回報。
九
誰的不仁呢？這些人的死亡，大規模、傾刻間，見證誰的不仁呢？這見證又豈只是指控，追溯因由與責任，而更多的恐怕是反映、呈現人間世那種更為深沉潛藏卻又十分日常性的不仁生命。我們只等如此震撼的死亡臨到，方才停下腳步，好一陣子落淚與痛惜生命。我們是如此的對自己對他人的生命不仁。我們是如此的悲哀。別人的死亡，不能叫我們徹底的再生。別人的死亡，只見證著我們的不仁。別人的血、別人的水，一點一滴地流乾，也一點一滴地見證我們的不仁。
十
人間的不仁，誰救得了？我們的希望在哪裡？死人的希望在哪裡？活人的希望在哪裡？一陣子的落淚，怎樣才可化成長久的關愛？就是上帝自己也沒有魔法，可以不動一根指頭，改變人間的生命。耶穌自己來到這個不仁的世間，流出血也流出水，來見證上帝對這個不仁的世間的關愛。祂流盡了自己的血也流盡了自己的水，但誰看見了這血這水就會徹底地體悟、感化呢？一如誰看見了別人的血別人的水就會徹底地體悟、感化呢？即或是如此的震撼，大規模、傾刻間。耶穌的血耶穌的水是上帝的血上帝的水，那是上帝無所不在的同在，那是上帝無所不能的拯救。那是上帝早已敞開的神聖生命的空間要接納這個不仁的世間，只是，我們都願意嗎？求聖靈向我們作見證，為耶穌的血和水作見證，感動我們不仁的心看見這是上帝對不仁世界的擁抱，感動我們不仁的心看見一切死亡都在祂裡面，也因此感動我們不仁的心看見關愛與希望，看見在耶穌的血和水裡面總有關愛和希望，好叫我們因而體悟、感化，生命逐漸不再一樣。好叫我們因而可以逐漸像耶穌那樣，在日常生活中流出血也流出水，毫無保留地持續不息地流出上帝在我們生命中的關愛，在遠方的災難與不仁的人間之中。
十一
我們可都恆常看見，耶穌的血和水，映現出來的是遠方的災難，以及我們的不仁，從不間斷？
寫於二○○八年五月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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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08.5.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