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登這篇小說的足本在這個網站上，當然有它的原因和目的。至於以下的足本，有些地方需要稍稍說明。 這篇小說在二零零五年九月十一日及十八日，分成上下兩部分刊於《基督教週報》。在此十分感謝《基督教週報》的編輯委員，願意刊登這篇小說！在香港這個彈丸之地，仍然有基督教的報刊願意刊登小說，實在使筆者心生感謝。他們接納這篇小說，作為報刊當然有刪改權，將內容作適當的變動。當我校對這個刊登的版本，發覺在段落結構和文字運用上刪改甚多。然而，作為作者，在這篇小說的段落結構和文字運用上耗了不少心血，把原初只存在思想中的「交叉相對」，一段一段的前後相對而且再加以變化，最後寫成這篇含有獨特結構的小說。無論該刊的編輯委員或編輯，在段落結構和文字運用上的觀點，與我如何不同，作為作者應該讓讀者──至少網上的讀者，尤其是曾經看過〈大大、小小的「交叉相對」〉、〈「交叉相對」的機杼〉以及〈「交叉相對」的變化〉各篇文章的讀者，能夠看到這篇小說的足本，從而作出判斷，究竟筆者這樣的變化，是否算是不錯，有甚麼地方可以改進和加強。進一步的分析，當然要參閱〈運用「交叉美學」與「對偶美學」〉。現在《基督教週報》尊重我的決定，把這篇小說刊登在這個網站，並無任何意見。我在此表示感謝！以上就是刊登這篇小說的足本在網站上的原因和目的。 以下的足本，有些地方需要稍稍說明。我有一些作品會以不同系列作為分類；在發表之時，是否按原稿上的樣式刊登，則讓刊物自行決定。這篇小說是「小說與《聖經》」這個系列的第二篇。事實上，第一篇寫成之時，那個「散論《聖經》與小說創作」系列並不存在。在小說的最後部分出現一些有關寫作日期、在何時何處刊登、該刊物是否有重大刪改以及是否有所修訂等等，這些都是我在寫作上的習慣。惟求完備，現在也完全按著筆者的足本刊登出來。請讀者仔細閱讀這篇小說，給我一些意見！
前言
小說與《聖經》（二）
自私
此刻，從太空艙的窗戶向外凝望，絕快的速度擦過大大小小的星球，它們以外，是那些更遙不可及的星系。是的，它們是否永遠停留在那裏，我沒有能力顧及。在我們這個年代，已不計較十年或數百年之間有甚麼差別。我們所追求的是在無窮的宇宙中能佔有多少億萬光年的星系；我們霸佔得愈多，我們愈有實力，也愈能打倒對方，繼續無窮地擁有這個宇宙。我只是希望回到故鄉，那個我的父輩不久前曾住過的地方。
我的雙眼還是用心向前！那個我，很快追上來；追上來，我阻止我回到故鄉，擠弄回去，從此不見天日。在未來再不能踏足故鄉，找到曾與我同年代的人。我年輕她二十五年。若我沒記錯，當時我只有十歲。我愈來愈心急了，我額頭流了多少汗，也顧不到，操控杆要拿得更緊才行，加速器也要推到極點。快！快！去到銀河系中那個地球，還要找到叫甚麼，甚麼……唉，記起了，是的！叫「香港」。從「過去事物搜尋器」，追尋二零零三年這一年在這個名叫「香港」的地方，曾發生一場稱為「非典型性肺炎」的疫症，據資料顯示數月間死了幾百人。最使我動容的是一些醫護人員，「因公殉職」──這種用法，我們早已不用了，無所謂「公」，只有「私」。不能說「私」！因為單單只有「私」，每個人，惟獨擁有更強大的記憶體；這些記憶體可以產生更大的主宰性力量，誰就可以統治更多的宇宙。人本身可以將自己認為不妥的自我弄掉，改換一組更好的自我，自己也因而更完全，打贏敵人的機會也大大增加。
我算幸運，弄掉了但不至毀滅，只是擠進了被人遺忘的記憶體裏。我想來也感奇怪，能夠從被人遺忘的記憶體中，一再偶然的在一層又一層的程式中放了出來。一放出來，可以得回一個存有的實體，不用虛無地存在。如今更可回憶起十歲的時候經歷那一場……那一場？「世紀疫症」！嗯？看到了一個灰灰濛濛、失去亮光的星球，再近一點，原來在星球的表面，有一層厚厚的黑煙包圍著。把飛船速度較慢一點，可能會看得更清楚。為何仍然看得不甚清楚？還是停一停，看個究竟！黑煙原來不是一團團的，它們是扭曲的環型物體，一個扣住一個，而且上下左右的環環相扣，遠望它們只能看到一團團的黑煙，柔柔的蠕動著，似乎沒有邊際，完全不給人那麼緊緊相連的感覺。
繼續飛進去，穿越這層古古怪怪的黑煙。嗯，穿越了，在黑煙裏面又不同了，它們也不像先前一層那麼密密麻麻。不過，愈來愈希薄也不是無止境的，飛船離地面不遠，黑煙的濃度就定下來，遠山疑雲似霧的黑煙掩蓋大地，一切若隱若現。到身旁還是一片濛濛，視線只得數十米。
看到了，維多利亞的海港，漆黑的海面，沒有一點波濤，一潭死水。到新界的地區去，那裏叫「和合石」，是一大片墳地的聚集處，找到稱為「浩園」的地方。看見了，越過了那幾幢矗立的大廈，下面有一條車路分隔，再下面有一座涼亭，十字形的長廊，右邊有一個迴旋處，是停泊車輛，把飛船停在那裏。
離開飛船，才切身地感到這些黑煙，是充滿一切空間，凝固不散，驅之不去。穿梭其中，有點夢幻，逗留下去，相信有一股寒意滲出來，攝人心脾。不管了，走進「浩園」要緊。這個地方被涼亭和十字形長廊，分成四個地區，二百七十五個墓地，分散各個區域。大半還是沒有用上，而那些墳墓高矮不一，有簡單的也有雅緻，十分講究的也有不少。記得她葬在左邊上方第二行第四個墓地。找到了，找到了，「謝婉雯之墓」，看清一點在旁邊還有劉永佳、鄧香美、劉錦蓉、王庚娣、鄭夏恩等醫護人員的墳墓。奇怪，它們發著不滅的星光，似乎特別可親可感。謝婉雯這個墳墓，經歷了一個世紀，雖然畢竟殘破和老舊，可是墓上的照片還清晰可辨，她清秀的臉兒，隱含平靜卻又能給人神采若現的感覺。當時的人稱她為「香港的女兒」，許多人稱道她，固然帶著可惜和悲痛；她身為子女，事親至孝，父母欣慰，她為醫生，懸壼濟世，俠骨柔腸，敬業樂業，以其熱誠，主動請纓在深切治療部為四名病人插喉，只想拯救別人，卻不幸感染惡疾，至終離世。
一個人的生命，從來不是自己感到偉大就能偉大。我想到，一個人的偉大，只在於他（她）毫不感到偉大，卻在每一日看似平凡的繁忙生活中，一點一滴地流露出來。她知道人到底為何而生。身染重疾，在深切治療部多時，仍希望盡快康復，回到病房，繼續盡上醫生的職責。病危了，在昏迷前叮囑友好代她安慰母親。結婚前知道未婚夫患上血癌，心如刀割，仍能愛得堅定。他們的盟誓以彩虹為約定，他們相信天地間，雨後，必有彩虹。到丈夫離世，固然心靈傷痛，但是仍可表現出樂觀和堅定。他們都知道將來有一個更美的家鄉，在那裏他們會相見。當時他們有一對對聯：「愛不止息彩虹下的約定永不變，主懷安息等待他日在雲中相逢。」
忽然，四周死寂的黑煙，竟然蠕動起來，一下子發出熱力，上空頃刻間有一股令人空洞卻又令人熾熱的氣流，從我頭頂──我腦海的深處有一短暫的驚訝發生；這一刻完全失去理智──雙肩，前胸、背脊、雙股、雙腿到腳尖，我動彈不得，我才知道我已來到，雖然我的飛船根本看不到，而且似乎沒有可能閃電般便可來到。
你太大膽了，居然偷偷離開我，要我追到這裏，找住你，我才可回到不斷向前爭霸的宇宙邊沿，開拓偉大的無窮無盡的霸業。你以為真的幸運可以逃離我，可以到達甚麼的故鄉，甚麼從前的家，你太妄想了，太自大了，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回去！你放過我吧，我始終是你少年的我，我想自由一點，來到這個故鄉，來到從前的家，家；家，甚麼從前的家，甚麼的故鄉，想有自由？你只能是我裏面的一個我，受我控制，一定要回去！一定要回去！
我只按我的本分，用我可以運用的自由，來到這裏，不是脫離你，只希望回到從前的家鄉，回顧自己生於斯長於斯的出處。我只想到可以離開你無休止的欲望，回到這個故鄉，回到從前的家，我抱著希望，小小感動，嗷嗷！嗷嗷！嗷嗷！
自然，四周死寂的黑煙，可以活潑起來，一下子發出光茫，向上衝每一刻都是充滿且令人舒服的氣流，從我頭頂──在我腦海中每一處地方，完全暢快；每一刻完全擁有睿智──雙肩、前胸，背脊、雙股、雙腿到腳尖，我完全自由，我才知道我那麼愚蠢，當我歸入我裏面，一切也有可能，快過閃電，去到那裏也可以。
一個人的生命，只要自己感到偉大就可偉大。不用想，一個人的偉大，就在於他（她）根本是偉大，在每一日不論繁忙與否，一點一滴地累積起來。我就不知道為可而生。患了重病，且在深切治療部多時，當然希望盡快康復，回家休息，還盡甚麼醫生的職責。病危了，在昏迷前只需交待後事，使自己的財產得到保護。如果結婚前，知道未婚夫患上血癌，就需要靜下來平衡各方面，不好胡亂作出決定。婚盟也好相信？還相信天地間，雨後，必有彩虹！結婚前已知未婚夫有絕症，或早或遲逝世是必然之事，心靈傷痛也是自取的，那有樂觀和堅定。他們如何知道將來必定有一個更美的家鄉，在那裏他們必定會相見？以對聯表示心跡，更不切實際；人只可向前，人才可進步，堅定甚麼約定，主懷安息後等待他日在雲中相逢，浪費時間！
不用飛船，只身處這裏，周圍的黑煙是滿足人的心意，散在一切的空間，靈光集中，自由飄送。融匯其中，完全清醒只在這裏，其實已有一股暖意發出來，潤澤五臟。這樣走近「浩園」，全無作用。這個地方怎樣被涼亭和十字形長廊分成甚麼地區，又有多少墓地分散各處，太無聊了。用上多少，高矮如何，無論簡單的、雅緻的，十分講究與否，有何影響？記得她葬在哪個位置，亟亟尋找「謝婉雯之墓」？還有劉永佳、鄧香美、劉錦蓉、王庚娣、鄭夏恩等醫護人員的墳墓？它們的墳墓怎會發出星光，還可給人甚麼可親可感？簡直費時失事！憑弔一個世紀前的墳墓，殘破和老舊是必然的，墓上的照片怎會清晰可辨，甚至給人神采若現的感覺？當時的人稱她甚麼「香港的女兒」，多少人如何稱道她，這一切已成為過去，人只是回顧過去有甚麼作用？況且回顧的是一個女子？眼光要向外看，看到外邊的廣闊宇宙！
看到維多利亞海港，有啥用？海面是漆黑的，沒有半點波濤，死水一般又如何？更縮小到新界的地區去，找那叫甚麼「和合石」，在一大片墳地，尋找稱為甚麼「浩園」的地方？愈去便愈縮小，幾幢不高的大廈，一條小小的車路，細小的涼亭，狹窄的十字形長廊，甚麼右邊有一個迴旋處，甚麼停泊車輛的地方？還要飛船停在那裏！這一切實在浪費時間和精力！
繼續飛出去，離開這個明明亮亮的黑煙。哈，離開了，在外面的宇宙更是光輝燦爛，令人充滿力量。沒有不過，只要愈飛向外面，愈是自由，一切沒有障礙，完全展現眼前。在身旁全是光茫萬丈，向外照耀得如同太陽一般。
我是天之驕子，從來沒有被人毀滅，我的記憶體愈來愈大，差不多去到無盡了。我毫不奇怪，我不斷奪取他人的記憶體，再戰勝其他人，有了一層跟著又有一層，愈來愈大。擴展開去，已經得到一個無窮大的實體，擴展到宇宙的邊緣。過往的歲月如何，根本不需要回憶，有甚麼一場「世紀疫症」！哈！看到這個明明亮亮的星球，太少了，無論它怎樣也不及外邊更多更多的更發亮更光茫的星球。取了一個又一個，一個星雲又一個星雲，一個星系又一個星系。打敗敵人愈多，奪取空間愈大，擁有的力量愈多，無窮地擴展，真是沒有邊緣，完全給人愈來愈充實的感覺。
我的雙眼仍然用心向外！那個我，已經消失了；消失了，我融入我裏面成為我，完全合一，從此不分我我。在未來根本不需踏足甚麼故鄉，找到甚麼曾與我同年代的人。三十五歲太短命。我現在再不需要計較年齡。我愈來愈暢快了，我不需要流汗，也不需拿操控扞，更不需要甚麼「香港」，還要用「過去搜尋器」追尋甚麼，還要提到一場甚麼疫症，死幾百人？太少了，在過去幾年，死了數億人。最使我憤怒的是一些醫護人員，還因公殉職──這種用法，我早早不用了，根本沒有「公」，只有「私」。我單單只有「私」，我擁有更強大的記憶體；這些記憶體可以產生更大的控制他人的力量，將他人打倒，吸入自己裏面，我就可以統治更多的宇宙。當我感到自己裏面有不滿的自我，把這個自我更換，吸收一組更好的自我，我就更完全，更容易打倒敵人。
此刻，從太空的四周向外延伸，如光的速度吞噬大大小小的星球，它們以外，還要佔有手邊所及的星系。是的，它們不會永遠停留在那裏，我一定要奪取過來。在我這個年代，根本不計較十年或數百年之間有甚麼差別。我所追求的是在無窮的宇宙中能佔有多少億萬光年的星系；我霸佔得愈多，我愈有實力，也愈能打倒對方，繼續無窮地擁有這個宇宙。我最終會獲得整個宇宙，我就能獨個兒地統治全宇宙的每一個地方！每一個地方，每……一……個……地……方……
後記
謹以這篇小說紀念謝婉雯醫生以及其他無私救人的醫務人員！甚願一百年後人們的內心，不是這樣！
（筆者按：這篇小說在二零零四年三月二十八日寫好，二零零五年九月十一日及十八日刊在《基督教週報》，在段落結構和文字運用上刪改甚多，二十日略略修訂。）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快拍，4.10.20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