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步點
看到性文化學會的兩篇文章（〈疑慮未消──回應淡化性傾向歧視立法的危機的論調〉，下稱〈疑慮〉）及〈誰在搶佔道德高地？──回應對「反對性傾向歧視立法運動」的道德批評〉，下稱〈高地〉）時，感到非常訝異。對於事情這樣發展，我深感遺憾及不安。
我問：為甚麼那麼自我防衛呢？然而聽到不少性文化學會的弟兄姊妹在這幾個月患上嚴重渴睡症，有時身體不適，精神更承受很大壓力等，那麼這種反彈是完全可以同情地理解的。我不想對號入座，然而我還是希望表明，我沒有質疑過這些兄姊的道德人格，我過去的兩篇文章質疑的是性文化學會等組織自我定位為一個抗爭運動的危險及對教會長遠的負面影響。尼布爾的名著《道德的人與不道德的社會》提醒我們，即使整個社體中所有的人都是道德的，這個社群卻不必然地也是道德的。作為抗爭運動，不是組織的個別人的道德情操，而是運動本身的形格起主導作用；尤其是當運動參與者都有如上述所提及的耗損（burnt-out）時，更需要提防條件反射式的反應，這是任何對抗爭運動有認識及有經驗的人都可以明白地指出的。
看完這兩篇文章──說老實的，寫得相當不客氣和不友善──我也曾想過是否應該停下來不再淌這渾水，可以少些煩惱（的確有網友這樣表示）。然而我發現我仍然有著以下這些信念：
- 期盼及堅持真誠的對話；
- 作為基督的跟隨者，我仍緊抱著因基督的復活而對美好明天的希望；
- 我是基督教會的一分子，我愛顧她，也樂意擁抱著她，與她一起面對困難與弱點。
所以我最後還是寫了這篇回應，表達我的看法──也許有一天我會因為覺得再無貢獻而退下來，但我不希望是因為退縮而放棄我的在信仰上的堅持。然而在回應以先，容我表白一下：雖然我一直盡量希望平和地表達我的看法，但仍會有表達不清其或不當的地方，傷害了一些兄姊，我請求妳／你們原諒。
二、陰魂不散的劃一及兩極化
我不會也不想逐點回應，因為已有兄姊在網上回應過或陸續有所回應。然而我也不能這樣做。因為這兩篇文奇怪地不單削平所有不同意見者之間的差異性，更是不恰當地、也有欠公允地使人以為凡是反對者都是相同和一樣的，甚至是有組織性的一群。就如所謂的「淡化SODO危機的十大策略」，雖然作者表示是針對論點而不是個人，然而用不斷使「策略」一詞則暗示和針對論點後面有著組織性的方針與安排，這是相當不幸的。尤其〈疑慮〉一文的主要對象是所有人（即包括教外人及基督徒），假如我沒有理解錯的話。
不消說這種看法根本沒有根據，更重要的是，由於削平不同的不同意見者的差異，視所有反對者為共有一個單一目標和有組織的整體的這種視點，引致了兩篇文章中出現嚴重的問題：
１．解讀的扭曲與錯置。〈高地〉一文說：「總而言之，按照這些論述，反立法一方是一群非理性且道德人格有缺欠的人。相反，支持SODO一方則理性、溫和、謙卑和有誠信，更用愛心和寬容對待弱勢群體。有道德人格的市民和真正的基督徒應站在那一方，不是非常明顯嗎？」這種把不同的不同意見者想像出一個整體，視對方正是在運用著一種經過謀算的?黑策略，所以全部都是「加於反SODO人士的標籤」或如〈疑慮〉一文把一切不同人士的意見都歸類為純出於「淡化」的目的而服務而已，因而所有意見都統統不是真實和真誠的質疑。面對這樣的「攻擊」，要作的回應就自然不是仔細理解和消化不同的不同意見者的意見，或真誠的對話；相反地，兩篇文章都只是不斷簡化不同的不同意見人士的意見（如我提出的自我中心論點），然後重覆一些廣受批評的觀點（立場？），如「反對性傾向歧視法的人可不是在提倡立法去禁制甚麼，只是反對政府禁制不認同同性戀的人」，而完全沒有加以回應不同的不贊同人士的個別不同觀點（如法律的基本性質和立法的精神所在）。更令人不安是，不單對話欠奉，出現的反而是尋求可以反擊（相想像中那所有而單一的）對手的方法，於是提出了反對廿三條的例子（兩篇文章都出現！）。廿三條是回歸而來有最有廣泛認同的集體記憶，然而只就其中一點的相似性（「不用怕」）卻完全不能對應幾乎所有其它的細節就加以類比（利用？），不但是錯置及不恰當（例如當時已有草案在手和現在連諮詢文件也沒有），更有引起這次集體記憶中的其它負面情緒（支持立法一方的橫蠻無理和胡言亂語）而嚴重加劇分化之嫌。這種手法若是出現在非基督教的抗爭運動中，我還可以理解，但作為有信仰有操的基督教組織，我有極大的保留。
２．拒絕一切反對聲音。基於解讀出發點的偏差，把眾多完全不同的不同意見者劃為單一的群體，於是就把本來是複雜多元的不同左、中、右的聲音和觀點，簡化成純粹的支持者與純粹的支對者，成為不可調和的兩極。就如〈高地〉一文提出「弱勢群體的兩個凡是」的論點，對我個人來說的確是很值得深思和反省；然而我可以非常肯定，不是所有支持SODO者都是有這種思維的。其實在現實世界中，即使在任何的群體（包括性文化學會）中，都自然而然地會有左、中、右立場等不同光譜的聲音存在，現在把一切不同意見者的差異削平成為純粹的一個整體，就會容不下任何反對的聲音了──包括是自身內部的差異聲音。不容及打壓反對聲音的空間是區分敵我後，進行你死我活的競爭的自然結果。這點我已多次提出，不再重覆。但我想補充一點：其實不少支持進行合理地立法的基督徒，過去一直都是性文化學會等組織的支持者，雖然在性傾向立法一事上與會方有不同意見，然而她／他們是以自家人愛之深責之切的定位而提出不同看法，希望可以與會方一起努力，拉近距離。然而突然間她／他們給這兩篇文章定性為非我族類，給劃了出去成為有意圖有組織的一群反對者，這是相當不幸和令人極度惋惜的。
容我再不厭其煩地強調，這種劃一化的區分敵我的手法，造成了求勝而不求真的偏差，正是我在上兩篇文章一直大力質疑的。我認為性文性學會等組織必須反思抗爭運動模式的局限和危險（是在這語境下我提出這是運動獨有的自我中心問題，而不是一般語意下的自我中心），更重要的是弄清楚自己在整場運動背後的神學理念與根據（如要維護自己的權益或擔心牧者被控訴等理由，是出於防衛性的實然考慮還是有堅實的神學理據），否則只會不知不覺無奈地跟著運動的盲目規律愈走愈遠，這也是為甚麼我在〈瓶情的平情話──真情回應關啟文〉一文中，先提出我的基本神學出發點的原因。
三、珍惜對話和不同意見
儘管仍有不少教牧和信徒，未有經過深思熟慮就把性文化學會過去平面、間或失實和不全的資料和觀點繼續不斷重覆（如蘇穎智牧師的〈反對「性傾向歧視條例」立法〉一文和於其教會中的講道，參http://www.yanfook.org/video/broadcast002.asx），然而回頭一看，其實過去一段日子不同程度的不同意見者不斷提出的不同意見和討論，原來還是相當有成果的：除撇開了立法與不立法的抽像式爭論和表態，而轉而透過不斷討論具體的個例，幫助了性文化學會修正了資料之餘，也把原先簡化了的外國個案重新立體化起來，讓弟兄姊妹可以自行作判斷；透過參考三條平等機會法和未來的種族歧視法，我們漸次弄清楚了不少法律的觀點和程序，把原先過份簡化而造成恐慌的表達語（隨即展開立法程序）、含混的概念（如歧視與歧視性行為），或法例可能涉及的具體範圍等，都大大擴闊了所有關心事件的基督徒更多的參考和討論的空間。這是經過所有參與過討論的人（無論持何種立場）的對話成果。還有的是，對立法有保留（即未必有支持或反對立場）的信徒和教牧也表示了一些真實的憂慮（如教堂行禮或基督教書店有否豁免），提供了應正視和思考該如何合乎信仰原則地解決的具體問題。
所以我仍然深信，放下敵我包袱和虛假區分，珍惜不同意見和致力透過真誠對話，拉近大家的距離，才會達致雙嬴的局面，更乎合基督信仰的精神。最後請容許我引用一位網友的在網上的一段說話作為結束（引自〈瓶情的平情話──真情回應關啟文〉的回應區貼文〈不要簡單劃分對手－－回Ken S.〉回應者：維記 ）：
對於（有人）把支持及反對立法的人簡單劃分及對立起來，視前者為忠於上帝及聖經的人，後者則為不信聖經的自由派，感到很不安。
我想起已過世的福音派名宿Francis Schaeffer曾分享過，在他年輕時，教會中也有一場聖經是否無誤的激辯，後來在他所屬的教會做成了分裂，一些支持聖經無誤的人離開了另立教會。多年後，他反省到其實是否有必要這樣收場，特別是是否需要質疑仍留在教會的信徒是否不信派或不忠於上帝，難道她／他們都是不得教的嗎？都是上帝棄絕的嗎？還是我們僭越上帝的角色，不自覺成為了上帝，決定誰得救不得救呢？
所以他提出了一句擲地有聲的說話：The mark of Christians is to love each others（彼此相愛是基督徒的標記）。這是他從約十三34-35引過來的說法，我自己深受感動及啟發。現在的情況相彷：難道支持立法的信徒中就沒有得救的嗎？當中沒有我們的弟兄姊妹嗎？若答案是肯定的話，那麼就當我沒有講過話就好了；但若不是的話，則如何向世人展示我們彼此相愛這個重要的基督徒標記呢？若不能展示的話，世人又怎樣知道我們都是基督的門徒呢？那能夠吸引世人認識愛的福音呢？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8.4.20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