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上期）

三、香港的和平建構困境：12階段模型的在地檢視

根據前面分析，韋爾斯提出了和平建構的12階段模型，描繪了從衝突到和平的每一步，包括：身份認同（resolve）、停止敵對（ceasefire）、真相敘述（account）、道歉（apology）、贖罪（penance）、協議（agreement）、悔改（repentance）、告解（confession）、寬恕（forgiveness）、和好（reconciliation）、療癒（healing）以及復活（resurrection）（Wells, 2022, ebook）。

這個模型強調，和平不是一次的結果，而是逐步推進、不能跳過、不能倒退的過程。特別是後半段（寬恕、和好、療癒、復活），帶有濃厚的基督教神學色彩，象徵和平的終極目標和神聖恩賜。這模型直接挑戰了「沒有戰爭」等同和平的錯誤理解，因為如果只停留在停火等初步階段，而忽略深層轉化，和平就成了脆弱的協議，很容易被新衝突打破。

在香港的現實處境中，我們可以將這12階段分為3個層次來檢視：

第一層次是「衝突中止階段」，包括身份認同、停止敵對、真相敘述。香港社會在2019 年後，某程度上進入了「停止敵對」的狀態──大規模街頭衝突不再，社會秩序恢復。但問題在於，「身份認同」的分歧從未真正處理：人們對「香港人」、「中國人」、「香港居民」等身份的詮釋，依然存在深刻差異，而這些差異卻缺乏公開、安全的討論空間。同時，「真相敘述」更是寸步難行──不同陣營對2019年事件的敘述南轅北轍，缺乏一個能夠容納多元視角、並促成相互理解的公共平台。

第二層次是「關係修復階段」，包括道歉、贖罪、協議、悔改、告解。這幾個階段在香港幾乎完全停滯。誰應該道歉？誰有權力道歉？強勢一方往往認為自己毋須道歉，弱勢一方即使道歉也可能被視為妥協而非真誠悔改。贖罪和協議更涉及具體的利益補償和制度調整，但當前社會缺乏足夠的互信來討論這些議題。悔改和告解則涉及更深層的靈性轉化，需要個人和集體誠實面對自己的偏見、仇恨和恐懼。這在兩極化的社會氛圍中尤其困難。

第三層次是「終極轉化階段」，包括寬恕、和好、療癒、復活。這些階段在香港不僅未能啟動，甚至很少進入公共討論。寬恕常被誤解為「忘記傷痛」或「讓步妥協」，和好被視為不切實際的理想，療癒缺乏系統性的社會支持，復活──象徵新的共同生活可能──更是遙不可及。

香港的和平建構困境，本質上是一個「卡在中間」的困境：社會勉強進入了停火階段，但無法邁向真正的關係修復和轉化。這種停滯不是沒有代價的──怨恨在沉默中發酵，創傷在表面平靜下持續惡化，每一次新的社會事件都可能引爆累積的負面情緒，讓社會陷入「衝突──停火──再衝突」的惡性循環。（待續）

參考文獻
Wells, Samuel. “Theology and Peacebuilding”. In The Wiley Blackwell Companion to Religion and Peace , 307-318. Edited by Jolyon Mitchell, Suzanna R. Millar, Francesca Po, and Martyn Percy. Hoboken: Wiley-Blackwell, 2022.

（作者為香港浸會大學栽種和平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