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約聖經關於「論斷」(希臘文 krinō,κρίνω,Strong’s no. G2919)的教導非常豐富,出現了超過98次,涵蓋從人際關係到末世審判的多個維度。最為信徒熟知的是耶穌在馬太福音7:1所說的:「你們不要論斷人,免得你們被論斷。」然而,約七24卻有迥然不同的教導:「不可按外貌斷定是非,總要按公平斷定是非」,換句話說,不是絕對不可以論斷?不但如此,前者有關「不可論斷」教導的經文,還有路六37、羅二1-3、雅四11-12;而後者表示信徒可以「斷定/審判」的經文,還有林前五12-13及六2-3。這些經文提及的「論斷/斷定/審判」,希臘文都是用同一個字詞(G2919),為甚麼耶穌說不可以「論斷」,約翰和保羅卻說可以?經文是否前後矛盾?信徒「論斷」別人真的絕對不可以嗎?
「不可論斷人」的教導
登山寶訓中,耶穌在太七1-5這段話是針對法利賽人式的自義判斷,祂警告不要以偽善、自義的方式論斷弟兄。事實上,耶穌不是禁止所有的辨別,而是警告帶有偽善的判斷。若「論斷」出於驕傲、自義、嫉妒、苦毒,就成了害人害己的「論斷」;但若出於愛、對真理的忠誠、對他人靈命的關切,則是必要的「分辨」或「責備」。所以,耶穌在七1-5說不要論斷,在太七6卻強調要「辨別」誰是「狗」或「豬」,或許有人會覺得耶穌似乎是前後矛盾。其實,這兩段經文是互補的。它們都是教導信徒在人際關係和辨別是與非時,要有智慧的辨別(discernment),而非盲目或無條件地接受或附和。
耶穌在太七6的教導,是要有智慧地辨別敵擋真理的人。若把神聖的真理(「聖物」或「珍珠」)強行、魯莽地丟給那些存心敵對、完全不願接受的人(「狗」或「豬」),不僅真理會被輕視,自己也可能遭受攻擊、逼迫、傷害(「踐踏」或「反咬」)。
「按公平斷定是非」的教導
約七24指出「總要按公平斷定是非」,是針對按公義、公正、真理判斷,而不是沒有標準地胡亂作出判斷,或以自己作為判斷的標準。那時正值住棚節,耶穌在聖殿裡教訓人。猶太領袖因為耶穌在安息日醫治病人,就想殺祂(約五18),並指責祂違反律法。耶穌在此駁斥他們的指控,要揭露這些領袖是「按外貌」(憑外表、憑傳統、憑個人偏見)判斷;實際上,信徒應該基於神的真理、按公義的標準作正確的判斷。核心的教導是信徒在面對是非黑白時,絕對有責任基於真理作出屬靈的分辨,不但不可以放棄思考,更不應用世界的標準或己意來判斷。
「論斷」的負面和正面意思
「論斷」(G2919)這個詞的語義範圍很廣(semantic range),從負面到中性、以至正面皆有。原文的意思可以是有負面定罪、譴責的意思,同時也可以是中性或正面的意思,如分辨、分辨、評估、裁決。它的意思不是單一固定的,而是根據句子結構、時態,以及視乎上下文來決定。
在太七1,「論斷」(G2919)被用於描述一種負面的、定罪的、僭越的判斷,即人站在神的位置,對他人進行終極審判,這是耶穌所禁止的。在約七24中,「論斷」(G2919)則被用於描述一種正面的、公正的情況,這是基於真理的判斷,即在神所設立的道德秩序內,運用神所賜的理性與良心,按祂的話語來明辨是非,後者更是耶穌的命令(希臘文的語氣是命令式imperative mood)。這兩處經文恰好展示了同一個字詞的兩個面(two sides of a coin),不僅不互相矛盾,反而構成了完整的教導:不要用自義的態度去定人的罪(太七1),要按神的真理和公義去明辨是非(約七24)。
按真理判斷和勸勉的例子
聖經其中一個辨別是非和責備不義的例子,動機是出於愛、保護、幫助悔改、維護真理、榮耀神,這些不是負面的論斷,而是帶有建設性的憐憫行動。大衛犯了姦淫和謀殺的罪(拔示巴與烏利亞事件)之後,拿單先知按真理分辨他所犯的罪,然後巧妙地用比喻的故事(富人搶窮人羊羔)勸諫。大衛覺悟前非後,拿單才義正辭嚴地直接向大衛王說:「你就是那人!」他的責備(撒下十二1-14)是出於愛和挽回的心態,目的是讓大衛認罪和悔改,並恢復與神的關係,而不是指責或毀滅他。大衛結果真心悔改(詩五十一),神赦免了他(雖有後果)。這也符合加六1「用溫柔的心把他挽回過來」的教導。
「不可論斷就是甚麼都不要說」的迷思
信徒是要先檢視自己「論斷」的動機(為何判斷?)。如果動機是驕傲、偽善、按外貌、自義的論斷,或是用評擊別人去抬高自己(太七1;羅二1;雅四12),自以為比別人好,就是看到別人眼中的刺,卻看不見自己的問題(樑木),這是絕對禁止的,而且這會帶來相應被論斷/定罪的後果(路六37、羅二1-3、雅四11-12)。這種論斷常常是源自忽略自己的過錯,缺乏憐憫、愛和謙卑的心。
「基督徒不應該對事情下判斷」的迷思
聖經不是絕對禁止判斷,而是呼籲基於真理、事實和神的標準去辨別是與非。如果「論斷」的目的(判斷是為了甚麼?)是建立教會、提醒、彰顯神的公義,而非分裂或定罪(約七24;林前六2;約壹四1),則是允許和鼓勵的。判斷的原則是出於愛、溫柔、挽回(加六1),目的是幫助失喪的肢體悔改和保護教會群體。所以,「論斷」的前提是先自省、謙卑、愛人、並以真理為本(約七24)。
「教會不應該處理罪,免得被認為是論斷」的迷思
在教會範圍內履行是非判斷是所有信徒的責任。信徒和執事有權柄在教會內,按真理辨別是非和處理糾紛,並且絕對要有在教會執行紀律的承擔。正如林前五12-13的教導:「審判教外的人與我何干?你們當把那惡人從你們中間趕出去。」在教會內作判斷是神委託的責任,要按真理分辨和執行紀律,但只限於按公義執行與合一的前提,更非訴諸於外面的法律審議。而且,林前六2-3更提醒,信徒未來將會參與末世的審判:「豈不知聖徒要審判世界嗎?……我們要審判天使嗎?」唯必須緊記,只有神才有終極的審判權柄,只有神透過基督才是終極的審判者,人在判斷時需謹慎,避免僭越。「父不審判甚麼人,乃將審判的事全交於子。」(約五22)
總結新約關於「論斷」的教導
所以,如果徒有敬虔的外貌,內裡卻沒有謙卑的靈,會變成法利賽式的假冒為善的論斷;但如果深深明白「要謙卑自省」和「按公平斷定是非」,卻完全放棄在教會中應盡的判斷責任,甚至姑息養奸,會變成逃避責任的消極主義者。
作為教會的一員,信徒必須在基督裡勇敢地盡責,按真理分辨是非;在面對和處理內部的罪惡和紛爭時,教會領袖是責無旁貸的,這也是將來與基督一同審判世界的榮耀職分的預演。信徒更要知道神是唯一的審判官,將來也要與基督一同作王。信徒必須在神面前深切謙卑,檢視自己在論斷時的動機,在教會裡勇敢和盡責,將治理和判斷的權柄按真理用於教會,並將終極的審判權交給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