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文：耶利米書第十二章（《 和合本修訂版 》）
蛇年將盡，馬年將至。踏進馬年，帶有「馬」字的賀詞不少，如萬馬奔騰、一馬當先等，形容速度快、能力強、氣勢雄壯。
今年年初二煙花匯演，發放逾3萬枚煙花，由馬會贊助，題為「馬到功成耀香江」。煙花製作公司行政總裁說：「農曆年是一個中國人普天同慶的日子，必須做一件令香港人開心的事情。」對，香港人很需要開心，因為生活壓力太大、遏抑太多。雖然從政府數據來看，無論是本地生產總值、消費氣氛等對比上季都有增長，就業情況穩定，但數字只用作政策研究的分析，予人冰冷之感。「開心和幸福」不能單靠提升如經濟數據這類「物質性」指標來達至。
近年，政府專注於國家安全與經濟發展，帶來新的政治環境及生態，加上社會結構轉型，影響著不少香港人的精神生活。舊有傳統漸失，鋪天蓋地的文化融合令不少人產生疲態與疑惑。今日，在很多人眼中的「獅子山精神」（拼搏就會有回報的信念及鄰里互助的氛圍），早已遠去。隨著貧富懸殊加劇、各種民生問題未被處理，Z世代的精神面貌尤其面臨嚴峻挑戰，出現焦慮和抑鬱徵狀的比率最高。近年，香港人的快樂指數經常徘徊於低水平，人際疏離明顯，社會對公共政策的公開討論空間收窄，政府卻無心正視。
去年，政府部門的採購樽裝水風波、年底的大埔宏福苑火災，及至最近的巴士強制佩戴安全帶新法例觸礁等，皆令人對管治搖頭嘆息。世界歷史發展每隔80到100年便會到達樽頸，人類社會如老舊的電腦系統般必須重置（reset）。上世紀有兩次大戰，19世紀的拿破崙戰爭重塑了歐洲地圖；今天，美國總統特朗普的全球霸權式治理，正把世界推向崩潰的邊緣。比爾蓋茨（Bill Gates）在去年訪問中說：「我們正處於一個轉折點，歷史總是一個循環往復的過程。世界瀕臨崩潰──行動的時間已不多了。」世界秩序好像正處於轉捩點，新一年「馬到」是否可以「功成」？
以虛假敬虔遮掩叛逆 在信仰上虛與委蛇
2021年，疫情未止，筆者曾在大專校園舉辦《與馬同跑：耶利米書選讀》研經小組，和同事思考耶利米書的時代信息。如今撰寫講章，讓我再次進入先知耶利米的事奉人生，竟發現我們身處的世界不單沒有進步（所指的不是科技與人工智能），而是愈發混亂、邪惡和瘋狂。AI科技令人困惑，人們營營役役過著碎片化生活。有人譁眾取寵；有人目無法紀；有人權慾薰心；有人巧取豪奪……媒體就只報道他們如何成功。KOL為增加點擊率，爭相分析領導們的動向，揣摩他們的取態。另一邊廂，那些在生活中默默地持守美善的人，沒有記者會採訪，也沒有talk show請他們亮相，皆因他們沒帶動潮流，也沒帶來經濟效益，沒有人會因誠信正直而獲得稱讚。
在耶利米時代，政局動盪，社會經濟崩解，百姓信仰錯亂。來自便雅憫地亞拿突城的耶利米，生於祭司之家，在約西亞王第十三年（主前627年）蒙召，在猶大歷史最黯淡的時期，克盡先知職份40年。他感情豐富、多愁善感，被稱「流淚的先知」（九1、十三17），因奉差遣傳講上帝藉巴比倫審判猶大的嚴厲信息，要一再忍受反對、鞭打、監禁等逼迫。面對百姓的罪惡與將臨的懲罰，他內心的痛苦與衝突達到極限，但仍忠心傳講那些與國家政策相違的信息，甚至要與政治、宗教領袖敵對，也在所不惜。
耶利米蒙召後離開亞拿突，到耶路撒冷宣講。其時年輕的約西亞王領導了一連串的復興，潔淨猶大和耶路撒冷，除掉邱壇和各種雕刻或鑄造的像。數年後，大祭司在修葺聖殿時發現律法書，約西亞王由此痛悔、撕裂衣服，召聚長老、祭司、利未人和耶路撒冷所有的居民，在耶和華面前立約、守節，要百姓盡心盡性遵守誡命和律例，重回敬拜耶和華的正路。這次屬靈大復興，讓神暫緩對猶大的審判。
然而，民間的墮落根深柢固，敗壞的人性未能靠表面的宗教虔誠而被修復。隨著巴比倫日漸強盛，約西亞作了一次錯誤的決定──這位南國猶大敬虔君主，在沒有尋求神的旨意下，急於對抗北上支援亞述的埃及軍隊，最終亡於戰場。復興未及深化，由先王瑪拿西長期執政（55年）所帶來的敬拜偶像文化，早已積習難返。約西亞時代一結束，國家的敗壞和背道旋即捲土重來。耶利米由年輕蒙召至此已有18年，從先前傾向的私下警告，轉為公開的嚴厲指責和預告，神對猶大的審判已開始，也必成就。
耶利米的苦，在於多番指出惡行，聽眾卻毫無悔意。早期他以年輕人的豪情壯志和單純盼望，一心以為可力挽狂瀾。時間過去，雖然他深切體會神的愛，也深信救贖的恩典，但無法忍受禍患已臨到門前，百姓卻依然以虛假的「敬虔」來遮掩叛逆：「這是耶和華的殿，是耶和華的殿，是耶和華的殿！」（七4）
今天，我們何嘗不是？生活不容易，我們每天都在「獨排眾議，不甘平庸」，與「自我審查、自我矮化」、「得過且過，明哲保身」之間作選擇。在大眾文化薰陶下，不少信徒早已有意無意將基督信仰壓縮至宗教行為。只要有宗教生活──崇拜、奉獻、外表上的禮儀，以為這就是遵行了神的命令；心想本份既已盡上，也應得到各種保障和祝福吧！我們都喜歡彌迦書六章8節：「耶和華已指示你何為善。祂向你所要的是甚麼呢？只要你行公義，好憐憫，存謙卑的心與你的上帝同行。」但我們的行為卻沒有因此改變。耶利米斥責的，不盡是大奸大惡之人，乃是在信仰上「馬馬虎虎、虛與委蛇」的人。
神容許疲乏者呼求（十二1-2）
耶利米失望傷心，回到家鄉亞拿突，盼在這個祭司之城稍得休息和慰藉。但當發現家鄉的人早已設計謀害他、蓄意剪除他（十一18-19），他激動得近乎崩潰。耶利米書十二章記述耶利米在第一次向神申訴：「惡人的道路為何亨通呢？大行詭詐的為何得安逸呢？」（十二1）這正是今日不少信徒的疑問，甚至夾雜著對上帝的憤怒：「是祢栽培了他們！」面對奸惡，我們無力，但上帝竟不出手。惡是上帝造成的嗎？神並沒有栽培惡人，是以色列家和猶大家行惡，自作自受。（參十一17）
忠心跟隨主的人有時會成為笑柄，持守從上帝吩咐而來的職事卻受挫，甚至我們曾服侍和善待的人會向我們反脣相稽。今天不少事奉者傷痕纍纍，一小群勇於為主見證的人，並沒改變整個社會選擇要走的方向。我們會難過、不解，縱沒說出，但也在心裡向上主投訴。上主的愛和寬恕無限，但血肉之軀的我們又如何擔當呢？上帝讓耶利米盡情伸冤，只輕輕責備。祂對祂的僕人，永遠留下力量、同在和安慰。「他們必攻擊你，卻不能勝過你；因我與你同在，要拯救你，搭救你。」（十五20）
神容許受苦者發怒（十二3-4）
耶利米向神發怒了，「求祢將他們拉出來，如將宰的羊，為殺戮的日子分別出來。」（十二3b）「拉出來」原文動詞 （nathaq）有扯出來的意思，表達他內心因受傷而憤怒。耶利米是否太自義？這位忠於所託的先知深知自己卑微，也有罪性和軟弱，但仍能與神親密交往，因他的怒氣是赤誠的。「耶和華啊，祢認識我，看見我，祢察驗我向祢的心如何。」（十二3a）能說出這話的人，必然經常省察自己。我們容易看見別人眼中有刺，卻忽視自己眼中的梁木。（參路六41）
受苦的原因有很多，有時來自社會因素（人際間的不公與欺壓），有時因個人的行為（錯誤的選擇帶來罪的代價），有時是出於自然因素（疾病與疼痛），也有關乎信仰考驗（如約伯受苦出自上帝超越的旨意）。耶穌說：「為義受迫害的人有福了！因為天國是他們的。『人若因我辱罵你們，迫害你們，捏造各樣壞話毀謗你們，你們就有福了！要歡喜快樂，因為你們在天上的賞賜是很多的。在你們以前的先知，人也是這樣迫害他們。』」（太五10-12）唯一能蒙福的受苦，是為主的緣故而被人惡待或冤枉；將身體擺上，跟隨主的腳蹤，必然是上帝喜悅的。
神要我們超越限制（十二5-17）
「你與步行的人同跑，尚且覺得累，怎能與馬賽跑呢？你在安全之地尚且會跌倒，在約旦河邊的叢林要怎麼辦呢？」 （十二5）上帝在耶利米宣泄感受之後便回應他。上帝沒有反駁耶利米對祂行事不公的質問，祂好像重述向他的呼召和預告：「你要將這一切的話告訴他們，他們卻不聽你；呼喚他們，他們卻不回應。」（七27）怎麼在「安全之地」、你熟悉的家鄉受驚嚇就放棄？這只是小試牛刀吧！後來的路會更艱難。在家鄉，你若跌倒，將來在約旦河邊叢林仇敵密佈（四十九19），就必灰心喪膽。
上帝的回答是安慰嗎？不是，上帝像要求過高的教練，只苛刻地要求學員達到祂所要求的水平。耶利米書的編者繼而將一段上帝的獨白接上，讓讀者看見，面對苦難和不公，並沒簡單答案。上帝最終仍沒回答耶利米的質問，卻告訴世人，祂與耶利米是同路人──要撇棄猶大，祂非常哀傷（十二10-11），也懷有烈怒（十二12-13）；不過，祂亦預告未來的憐憫和救贖。這也正是主耶穌道成肉身受苦的奧祕：祂經歷人世間一切痛苦，使我們在服事和見證的人生窄路上，見到祂也曾為我們受過更大的苦，我們的心便得安慰。
先用步行的人作鍛鍊 致使有力與馬賽跑
這幾年，人心累積不少躁動、苦毒、怨忿與傷痕，我們都需要神的臨在與撫慰，藉內省沉澱，再探前路。耶利米沒偏離順服的窄路，無論面對任何險境，如何孤單，他仍堅定不移。上帝沒有即時令世界變好，現今社會仍有不公、濫權和大量平庸之惡，叫人憤慨和失望。此時，讀亞薩的詩（詩七十三）給我們出路──亞薩闡述惡人如何當道、世界如何混亂，他質疑神為何看見不公義時，選擇「不作為」。最後，亞薩藉著進入上帝的聖所敬拜，思想惡人的結局（詩七十三17），他再不用「因果論」來衡量上帝的作為，不再看重今世的得失與榮耀，而是看見惟有上帝有權審判罪人和義人的結局。亞薩體悟「親近上帝」才是看待不公義之事最大的祕訣。（參詩七十三28）
神用不著自以為完美的人來事奉祂，祂使用願意真誠地以本相來到祂面前，立定心志信靠順服祂的人。祂會補上我們生命的破口。縱然我們踏在艱難困苦、終日流淚的天路歷程上，祂的憐憫和醫治、呼召和保守、及時夠用的恩典，必成為我們信靠順服的動力。在我們生活乏力、迷失方向，信仰的價值開始動搖，對世局有莫名的憤慨與抑鬱時，看先知耶利米逐步被上主修剪、更新和醫治，他對磨煉的忍耐，對我們必有深遂的啟示。上帝先用步行的人鍛鍊我們，最終，定必使我們有力量與馬賽跑！
（作者為香港教育大學基督教信仰與發展中心主任，部份分題為編者所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