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論壇訊】悲苦沉重如何承受？信仰對受苦的人有何啟示？在中國神學研究院近日舉辦的「創傷的呼喊：無情的災與無言的痛」講座裡，該院聖經科助理教授胡俊鑾博士從人性角度解讀約伯記，提醒共情同在，有助人言說痛苦，而執於事理的辯解則會把受創者壓下，造成二次傷害。香港浸信會神學院基督教思想教授鄧紹光博士回應指，呼喊是無言苦痛的出路，並籲信徒以行動回應前，必須先聆聽。
對於苦傷，聖經不單對我們言說，更為我們言說。胡俊鑾指，聖經盛載與見證苦傷者的聲音——詩篇呈現苦傷者所感，傳道書看見苦傷的世界，而約伯記則是苦傷者的故事，讓人言說那無法言喻的痛。
受困於信仰概念而壓下痛苦
從《七十士譯本》可見，痛失子女的約伯妻子同樣受創。胡俊鑾解釋，她哀嘆自己像漂泊的雇傭，疲於為夫療傷，悲痛未得處理，正如火災的支援者（教牧、輔導員等）的悲傷亦未有空間處理。全身毒瘡的約伯，痛得要用瓦片刮身以換取一刻舒緩，亦讓他念到那持續的切膚之痛，也是很多傷者正要面對的。
有時受創者會受困於信仰概念。經文中，約伯亦流露他把自己受苦的經歷套入既有的信仰框架之內，但明顯從一章的「耶和華」轉為「神」，顯示約伯對上主由彼此有關變得有距離，停在認知層面。胡俊鑾以創傷研究的「認知保守主義」說明：人會因無法接受而否定痛苦。他提醒，教會裡或有人會以為基督徒應要有信心忍耐，而壓下痛苦。
在約伯記二章，3位朋友見約伯變得不似人形，悲苦得無法說話，便默默陪伴。胡俊鑾指他們共情的同在，提供安全空間讓約伯能夠說話，即使他一開口便咒詛。「我們或覺咒詛不好，但當人極其哀傷，咒詛便是僅能說出的語言。」胡俊鑾形容約伯所說是「反創造」的描述，「那一日——願都是黑暗……願它是不育」，光與生命是創造的基石，象徵盼望和美好；約伯卻說「Let there be Dark」，因受苦者陷於黑暗，看不見明天有盼望，也不看見美好。
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
胡俊鑾分析，咒詛代表世界觀失衡，哀歌是情感崩塌的呼喊，而纏繞不休的驚懼則是創傷後遺。約伯說「所懼怕的迎我而來；我不得安逸……」（三25-26）是句non‑closing closure（不能終結的結語），創傷研究指創傷後壓力和後遺會持續一段時間；胡俊鑾念到，倖存者日後可能會突然心跳加速、嗅到煙味、吃飯時忽然流淚。
約伯形容戰兢抓住他的肉身，受創者或會如約伯一樣有惡夢與閃迴（flashback），畫面會突然湧現，眼淚隨之而來。胡俊鑾說：「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身體的傷，心靈也會記住」，驚恐難以揮去。
從約伯身上，胡俊鑾看見受創者自我觀的破碎，他說不認識自己、厭惡自己的生命；他把自己非人化為海怪、腐化的爛物和野狗的兄弟等。胡俊鑾認為他甚至是與自己解離，「有時變回『在認知上正確的人』，想成為有價值的人，但毫無價值。」
執於事理會加深創傷
其後，約伯用圖像及象徵語言表達悲憤，指控神用暴風和軍隊傷害他，更控訴神向他變為殘忍（三十21）；約伯以「殘忍」形容神，在舊約絕無僅有。胡俊鑾提醒創傷會撼動信仰，故我們要了解人的掙扎，勿急於批判，或輕言「多祈禱、多讀經」回應。
不過，3位朋友其後由靜默同在，轉向因果邏輯的辯證。胡俊鑾指，約伯原本藉言說慢慢消化痛苦，卻被命題式的神學語言壓下、加深創傷，形成二次傷害。胡俊鑾提醒：「同理的聆聽是智慧，留心聽是安慰。」也許約伯對自己所說的也不了解，但創傷言說是個歷程，耶和華讓人有空間說話。
胡俊鑾又指，上主對約伯的回應在於「『I-Thou（我—你）』的主體識遇」，祂其後對約伯說要如勇士束腰，是對約伯的肯定。胡俊鑾說，神肯定世間應有公義，而人應追求公義；人的道德和公義心，正源自那位公義的神。最後結局得逆轉，但失去的難以補償，約伯所得的兒女也不是從前那些。胡俊鑾指，人性切望圓滿，但信仰群體不能只談盼望而忽視創傷。
對不公義要有良知反應
鄧紹光回應指，人嚮往美好，不易對災禍敏感；當心靈失去韌性，一旦迎來重擊未及消化，就成為「創傷」。呼喊是言說之前的狀態，是存在的痛（existential pain），不同於分析性的言語。他想起自己有過一段驚恐日子，每朝醒來便喊：「上帝救命呀！」他表示當痛苦無法言喻，呼喊便成為出路。
他又指，上帝沒有解答神義論的難題，卻解決了死亡的困苦——父差子成為我們的一份子，走過艱難、受辱至死，然後復活，應驗應許。在死亡與復活之間，主耶穌「下到陰間」處身「閾限」，為我們的「閾限」留下不滅的光，叫人能堅忍，在盼望中活出有愛的生命。
鄧紹光（左）與胡俊鑾
在答問中，有人問及面對結構性罪惡，信徒如何回應。胡俊鑾指，信徒對不公義要有良知反應，別讓自己麻木，正如約伯對不公義有所反應；他鼓勵信徒本著追求公義去了解和言說。鄧紹光則鼓勵信徒若真要回應，需了解業主立案法團的運作、維修的來龍去脈等，行動前要花時間了解。
信徒如何與未信的受創者連結？胡俊鑾指同在最重要，在場關注的力量比言說更大；鄧紹光指創傷狀態如驚弓之鳥，會覺災劫隨時來襲，要有人同在，但請別向受創者發出指教，該保持靜默、慢慢建立信任。
被問到「在災難中，信仰如何發揮作用？」，鄧紹光反問，教會是否真住在人中間、是否認識社區？他指，若不認識，便難言服侍；忽略聆聽的行動容易出錯。至於如何向人言說盼望？胡俊鑾指，盼望是種生活方式，指向那位在終末帶來完全醫治的神；他鼓勵信徒透過服侍、在低處與人同哀，活出信仰的感染力。
講座於12月12日在中國神學研究院舉行，約150人出席，開始前播出信徒為大埔火災而寫的詩歌《同哭》，並為罹難者默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