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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聖誕臨近，馬槽、牧羊人和博士朝拜聖嬰的圖像，往往伴隨節日裝飾出現，在教堂、商場、校園或文化場所內處處可見。這些圖像有時候令人不以為然。除了因為它們有部份品質粗糙，刻板而略帶媚俗 （kitsch）色彩之外，它們所呈現的內容與福音書記載亦有不少出入，令人產生疑慮，擔心這些馬槽聖景所傳遞的內容偏離聖經。例如，一般馬槽聖景都有牛、驢和羊，但在福音書的記載裡，並沒有提及這樣的細節。前任教宗本篤十六世在他的著作 Jesus of Nazareth: The Infancy Narratives 中也明確指出，這些動物沒有在福音書關於救主降生的記錄之中出現。又例如「三王朝拜聖嬰」，福音書既未指出他們具備王者身份，也不曾明確記載人數。

馬槽沒有馬？聖景設計呼應舊約

然而，逐字逐句呈現馬太福音二章的記載，並非馬槽聖景設計背後的唯一考慮。設計者可能更著重把救主降生的事蹟與舊約聖經關聯起來，強調新舊兩約的整全意義。牛和驢在馬槽旁邊是為了呼應以賽亞書一章3節：「牛認識主人，驢認識主人的槽，以色列卻不認識；我的民卻不留意。」這裡提到的「槽」，在舊約希臘文《七十士譯本》之中的用字，與福音書中的「馬槽」相同。此外，牛和驢陪伴在聖嬰的兩側，也可能是刻意呼應《七十士譯本》哈巴谷書三章2節，該處提及「神在兩活物中間」。

至於占星家 （或譯術士，µάγος），聖景的設計者也許是從他們的3件禮物推測出人數是3位，此外，他們被塑造為王者的形象也同樣可能是為呼應舊約。例如詩篇七十二10-11節，「他施和海島的王要進貢，示巴和西巴的王要獻禮物。諸王都要叩拜他，萬國都要事奉他。」而以賽亞書的預言更是時常被聯想到與這福音記載有關：

「……君王要看見就站起，首領也要下拜，都因信實的耶和華，就是揀選你──以色列的聖者。」（賽四十九7）

「萬國要來就你的光，君王要來就你發現的光輝……成群的駱駝，並米甸和以法的獨峯駝必遮滿你。示巴的眾人都必來到，要奉上黃金乳香，又要傳說耶和華的讚美。」（賽六十3，6）

關於占星家或稱東方博士的討論，可追溯至早期教會的教父特土良 （Tertullian, c. 160-230） 和俄利根 （Origen, c. 185-254）。特土良是首位將東方博士稱為「王」的教父，他在著作 Adversus Judaeos 中引用詩篇七十二篇為依據支持這一觀點。而俄利根在其著作 Genesim Homiliae 中也稱東方博士為王。¹ 隨著時間推移，宗教文化變得精緻複雜，傳說和豐富的想像漸漸融入東方博士的事跡中，例如三王代表不同年齡的人，或代表來自不同地域，不同膚色的民族等，為突顯救主降生與一切外邦人的救贖息息相關。至於三王的名字 （Caspar, Balthasar and Melchior）的出現，可追溯到6世紀初一份希臘文手抄本。但此作品已失傳，它的內容只能間接從7至8世紀文獻 Excerpta Latina Barbari 中得知。

曾接觸那超越真理者 敢拒地上權勢

當然，這些後來添上的修飾並沒增加我們對歷史原貌的認識，但透過為這些人物加上色彩，卻能夠吸引人走進敘事裡頭，細想人與救主相遇的不平凡經歷。縱使我們對東方博士的真實歷史掌握甚少，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只能被視為救主降生故事中的背景裝飾。相反，讀者若認為東方博士是真實，有血有肉的人物，那麼他們的艱苦旅程，並因遇見耶穌而得到的生命轉化，顯然值得讀者停下腳步思考。

東方博士發現並追隨基督的星，在朝拜聖嬰之後按上帝的指示，拒絕回去見希律。按2世紀殉道者游斯丁 (Justin Martyr) 的意見，² 他們掙脫了曾經擄獲他們的邪惡權勢。這生命的突破，大概並非如電影情節般的主角「脫胎換骨」、自無名之輩蛻變為英雄的橋段，而是只有那些曾接觸上帝超越真理的人，才有可能獲得這份勇氣，拒絕讓眼前屬於塵世而相對的權勢僭越為絕對，而是要將那權勢重新放回其該在的位置上。

在中世紀教會的一些節慶禮儀話劇中，對東方博士的刻畫甚至進一步延伸：劇作設定他們原本彼此相互敵視，在亂世中各為所屬的權勢效力和爭鬥。惟有在基督之星的照亮與啟迪之下，他們才願意共同籌謀這趟東來的旅程。話劇中有一幕，飾演博士的人物彼此相擁親吻，冰釋前嫌。不過，禮儀話劇固然包含創作成份，不能照單全收。

然而，當我們閱讀聖經，這些聖經人物最後是否只能淪為蒼白、乏味、刻板的印象，很大程度取決於讀者本身是否願意克服詮釋的挑戰。方法之一，是在考察歷史資料、盡力還原原貌之餘，讀者也願接受敘事的邀請，親自踏入故事之中，以第二身的角度與聖經人物同行，跟他們休戚與共，一同經歷那份遇見耶穌所帶來的生命更新。

自然界混亂衝突　暗示真理進世界受阻

中世紀《聖路易詩篇歌集》（St. Louis Psalter）的插畫（左圖）， 以上下兩半分別顯示東方博士覲見希律以及朝拜聖嬰的情景 （太二1-2，11）。畫面整體佈局均衡，人物色彩鮮美艷，背景貼上金箔，書頁邊緣繪上裝飾的花紋。

 
Magi befre Herod (above) and the Adoration of the Magi (below), Saint Louis Psalter 17r. , 1900-2000

畫中人看似舉止平靜從容，但當讀者深入其中，卻會發現潛藏的繃緊不安。除了馬利亞之外，若將其他人物都視為王者，則見狹小的頁面內排滿了8位王者的肖像。在現實世界裡，諸王齊聚一堂從來都不是偶然；相反，國家領袖會晤必具新聞價值，引發無數關注，因他們握有操縱百姓命運的權力。即使不認為3名占星家本人具備王者身份，有學者指，根據猶太人的傳統和《七十士譯本》的語境，他們應被視為王的使臣，代表其侍奉的君王駕臨耶路撒冷。³ 盤據於東面的政治力量派遣代表到耶路撒冷，並查探未來王權誰屬，無疑是極敏感和不尋常的事。

因此，這畫面著實充滿政治意味，甚至令人感到危機一觸即發。八個王者 （或代表他們的使臣） 的肖像擁擠一起，究竟是平安抑或衝突的先兆？誰是握有至尊權力的人？「東方智者」衝著希律的面發問：「那生下來作猶太人之王的在哪裡？」當時猶太人之王豈不就是眼前的希律？「智者」此問到底是缺少智慧、是外交手腕拙劣，還是故意向希律施加壓力，質疑他的正統地位，甚至是有心聳動希律身邊的臣子叛變？抑或是因為得到啟示，所以輕看地上權勢？聖經並無提供答案，但讀者應能親自投入敘事裡，設想自己就站在博士身旁，親歷覲見希律與朝拜嬰孩耶穌的兩個時刻，感受兩王的權勢，體會在兩者之間作出個人效忠與投誠這一抉擇的重量。

博士東來旅程中暗藏的凶險，在教會過去的美術遺產中，常以獸類和猛禽之間的相爭來作出暗示。⁴ 這些圖像往往出現在博士的隊伍和隨員當中，畫面的中央貫徹地呈現博士向聖嬰下拜、獻上禮物，氣氛虔敬詳和。但在構成背景的人物隊伍或畫面的邊緣，畫家總會加添象徵著衝突和危險的符號。例如，戰馬互相噬咬嘶叫，令馬夫驚惶失措；豹子突然從人群竄出，撲向馬匹；駱駝躁動不受控制；甚至有人意外倒地，快要遭馬蹄踐踏，在旁的弓箭手見此狀況連忙拉弓搭箭，預備將失控的馬匹置諸死地等。在畫家筆下，博士朝拜聖嬰的核心信息，忠於福音書記載，即他們以俯伏身軀和獻禮，承認基督的王者身份。然而，畫作同時呈現自然界的混亂衝突，以此暗示真理進入世界立刻遭遇阻力和否定。

兩鳥纏鬥勝負未定　迎接這光與否亦存變數

又例如威尼斯亞諾 （Domenico Veneziano）約於 1435 年的作品 The Adoration of the Magi（右圖），加插獵鷹在空中攻擊蒼鷺的景象，按雀鳥分類，蒼鷺並非猛禽，但其喙堅硬有力，能對獵物造成致命傷害。兩鳥空中纏鬥的畫面本是馴鷹狩獵 （falconry）的符號，其象徵意義含有勝負未定，或對結果存有疑問 （exitus in dubio est） 的意思。將之放在朝拜聖嬰的畫中，可能表達自從基督降生，救贖的真光在這黑暗世界照啟，然而，那些對上帝充滿敵意的人，他們的想法根深柢固，最終人是否願意打開自己迎接這光，存在變數。

The Adoration of the Magi, by Domenico Veneziano, 1435

「博士因為在夢中被主指示不要回去見希律，就從別的路回本地去了。」（太二12）博士們長途跋涉尋訪新生王，無論是徒步還是依靠牲畜代步，過程都是緩慢而令人疲憊的。從前教會的圖像藝術中，常見3人在一天奔波之後進入夢鄉的情景。他們擠在一起呼呼入睡，有時3人只得一個被窩，捉襟見肘、有點可憐。法國歐坦主教座堂的議事堂（Chapter House） 內有一系列石雕柱頭 （capital）（下圖），其中一個就刻上了天使在夢中指示博士的場景。

細想神周全護佑照管 艱苦人生得安慰

圖中可見幾位博士本來是沉沉睡著了，其中一位被天使輕碰右手的尾指，於是便立即有所領悟，雙眼瞪大，表情趣怪。這可能是由於所領受信息使他從夢中驚醒，但也可能是因在夢中張開眼睛看見天使，詮釋的空間留給觀看雕塑的人。按聖經所記，他們是從神獲得指示，而雕刻作品的匠人，設想天使擔任傳話者。這石雕造型可愛，但也不只是為了討人喜歡，它能引起觀賞者的神學思考 ──人怎樣從上帝得啟示？博士們得到的啟示內容十分嚴肅，關係到他們前面的路向和安危，如此重要信息的交付過程，在這石雕上卻顯得含蓄細膩，悄然無聲，天使指頭輕觸博士的尾指，信息彷彿便已清楚傳遞，不需一言半語。

Dream of the Kings, Cathedral of Saint Lazarus of Autun, France

這種瞬間心領神會的經驗，是否就是上帝默示臨到的情形？讀者若駐足這一幕敘事，甚至進入博士的夢鄉，感受身體疲憊的他們如何獲得餘下旅程的重要資訊，細想上帝周全的護佑照管，或許可以讓讀者在自身的艱苦人生旅途中得到安慰和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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