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何以會活得像分裂的鏡？邊緣人格障礙、解離症、焦慮抑鬱等病患很磨人，但更深的痛苦或來自歧視，和不被了解的孤單。 「我們活得像分裂的鏡子」展覽策展人張耀康說：「他們（精神健康挑戰親歷者）都經歷過一般人未必能承受的痛苦，才走到這一步。」藝術家與10位親歷者共同創作，把患病過程的精神和心理以藝術形式呈現，盼讓人觸碰自己，感受被了解，也為社群帶來連結。
展覽的構思始於2024年一宗涉及精神病患的悲劇。一名女士因丈夫情緒病發，報警希望送丈夫入院。在混亂中，丈夫被警察開槍射殺，引發社會爭議──有指警察使用過度武力，也有認為患者「發癲」、傷害他人，才導致悲劇，是「抵死」的。張耀康有感大眾對精神病患者的認識很片面，所以連結葉振琳、宋皚柔等幾位藝術家，與親歷者一起創作，盼讓人從親歷者角度，了解他們的成長背景和經歷。
葉振林《每個人總有正能量與負能量2種想法》
親歷者經歷過甚麼？
「親歷者」一詞在香港並不常見，宋皚柔指這是台灣用字；「我們會先了解他們想如何被稱呼。」張耀康補充說，這是親歷者反過來教他們用的字。因為用上「精神病患者」的標籤，大眾也許就不會深究背後故事；是以，團隊希望藉「精神健康挑戰親歷者」這稱呼引發思考──他們到底經歷過甚麼，以致患病、變成如今這樣子？
要呈現病患經歷並非易事，展覽項目起步已遇挑戰。團隊雖認識不少社工及機構，但通通因顧慮到隱私問題，亦擔心親歷者在受訪時情緒失控，故拒絕合作。後來，團隊留意到很多親歷者透過社交平台（Threads或IG）分享患病或住院經歷，於是相約訪問，「他們很多都是00後，由10幾歲至40歲都有。」團隊先約親歷者在coffee shop見面了解，彼此分享想法，再一步步摸索出攝影、繪畫、文字等各種藝術形式去創作；大部份作品由親歷者一手一腳構思及創作，也有些由藝術家在聽過親歷者分享後呈現。張耀康感到親歷者對團隊很信任，而且很多都富有藝術天份，團隊只負責展示他們的意念，或指導他們如何表達。以血浪櫻犬創作的繩縛裝置為例，曾被性侵而受精神困擾的她，已構思好如何設計整個藝術裝置（包括繩縛、畫畫、陶泥創作），並從創作過程得到治癒感覺；而藝術家只幫她預備物資及工具，支援製作。
成長像打開潘朵拉盒子
創作出《殘局》的阿Y亦早已有完整構思。阿Y如此介紹：天使在許多宗教中，都是神與人之間的橋樑，守護人類、服侍神明。但這位天使被囚於不見天日的角落、無人問津的虛空中，自主和自由全被奪走，雙眼被蒙蔽。天堂的孩子落得如此下場，大家定以為天使做了甚麼「不好的事」吧！每人對於天使被懲罰的揣測，都會化成圍欄上的鎖，關柙著天使。阿Y由16歲（2019年）起接受精神科治療，同年發現邊緣型人格障礙及解離身份疾患。
喜歡藝術、貓和音樂的阿Y在小時候，父親經常突然不回家一兩晚，阿Y就哭著打電話找他。現在22歲的Y才發現，父親原來一直去澳門賭錢，早在阿Y 4歲時已因賭癮欠債。阿Y感到成長像打開潘朵拉盒子，在家庭、學校、男女關係……幾乎每個層面都經歷過創傷，見識了許多生而為人的醜態，所幸的是，現在更加感激和珍惜那些對自己善良的人。
阿Y 《殘局》
內心不由自控 被黑暗力量纏繞
創作出《夢魘的盯視者》的枝，受焦慮症困擾10年，她在展覽中自述﹕「我小時候就在床邊看到一隻恐怖洋娃娃盯著我，常做惡夢、被欺凌。中二時受杯葛，家裡關係也不好，我開始見精神科醫生並用藥。中三有好友每天等我進校，午飯時一起玩。不過一天，我遲到，她就和另一朋友玩，更對我說『走開』、『你死開』。班上也有同學說這些話，又有人說我裝病博同情……」在創作時，張耀康只教她用色輕重與留意光暗，並助她畫出較難掌握的面部輪廓，便由她創作、呈現自己。
枝《夢魘的盯視者》
另一位只有19歲的親歷者surreal.writing受抑鬱症及PTSD困擾4年，指導她創作的葉振林形容她每看到樓梯和欄杆，便想走近（下墜），很感受到她內心不由自控的壓力。從她所畫的《漩渦》可見，穿著校服和皮鞋的她，在學校樓梯，她半個人跨出欄杆外；躝藤突顯著被黑暗纏繞的力量；而中間的黑暗部份則象徵爸爸，是她的無底深淵。
surreal.writing 《漩渦》
只想「熄一熄機」 不知情緒可流向哪裡
在進行這項目時，張耀康不斷反省﹕是否真要他們呈現自己的狀態？他明白親歷者並不想被人知自己患病，「有時乘車，他們寧願付全費也不用$2優惠（殘疾人士公共交通優惠）。」但後來見多位親歷者都渴望參與，始下定決心。例如，一個患有焦慮症（連進車廂前也要先吃藥）的跨性別女子以攝影創作，讓藝術家及義工拿著她的兒時相片圍著她，她一望見從前的自己，就哭了；回想自己經歷很痛苦，要繼續或取消？她說：我很希望完成這部份，但請給我一些時間。」親歷者抵住面對過去的痛苦，也希望讓外界明白他們。張耀康後來更想到設置信箱，讓人參觀後留言。他以為這安排是出於自己的需要，想令展覽圓滿一點；但原來親歷者都很在意，更問他能否保留那些信。
攝影師黃治平（Benz Wong）作品，呈現跨性別女子Christine的心靈世界。
聽過親歷者的分享，宋皚柔認為他們並非外界所想，只停在病裡的某個時間點。「他們其實是慢慢用自己的步伐前行，只是pacing（節奏）與我們不同。」她指很多親歷者也知自己的病很嚴重，未必能康復，或痊癒的路很漫長，但都努力學著與病患共存。張耀康指他們有時未必控制到自己的思緒，亦不知自己為何不開心；當旁人見他們自殘、企圖了結生命，但原來他們並不想死。「他們只是想逃離一下這世界，『熄一熄機』，讓自己靜下來、不用那麼辛苦……自殘是因為他們不知情緒可以流向哪裡。 」
藝術家亦在聆聽親歷者後創作，呈現他們的心靈世界。例如，張耀康所畫的《渴望得到自由的靈魂》訴說出親歷者阿文的心聲：「我能看出別人的靈魂是好還是壞，也能看到魔鬼、天使，甚至中國的瑞獸。神佛鬼怪會恐嚇我、向我發號施令，無論我想和誰做朋友或談戀愛，都必須得他們允許，否則，他們就會令我活在惶恐中。」
張耀康《渴望得到自由的靈魂》
創作由創傷開始
在展覽開幕上，嘉賓楊秀卓老師說：「所有創作都是由創傷開始……創傷是痛苦，創造是醫治。」合作單位樂地負責人孔維樂傳道在臉書上說，畫作散發幽暗，跟社會宣揚的一套光明、正面和堅強成反差，呈現人的脆弱；當人承認生命的脆弱，走過幽谷，就提煉出勇氣，保存到真誠和微弱的力量，這反而為眾生帶來更多的共鳴、溫暖和希望。他又感謝團隊在樂地辦展覽，「這地舖不優雅、不是文青那種，每天到來的，很多都是失敗者、創傷、破碎或找不到意義的人。作品文字不多但有力量，彷彿替街坊說出他們不想提起、不能言說的回憶，安慰他們不能平伏的心情。」
5位藝術家：葉振林、張耀康、宋皚柔、吳穎琳、黃治平，以及心理諮詢師Paul（左三）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