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特(N. T. Wright)的神學對教會最大的影響之一,就是對天堂和地獄的看法。他指出,信徒的傳統信仰就是「死後靈魂會上天堂,沒有得救的人就下地獄」這種講法。但其實這並非聖經的教導,只是我們將一種柏拉圖思想加插入正統基督教信仰所出來的結果。據他的猜測,這種柏拉圖式的二元論,應該是在3到4世紀之間,滲入了正統基督教思想,影響一直延續到現在。其中一個很好的證明,就是猶太教中從來沒有一種將來死後靈魂會飛上天堂的想法,他們的盼望是在於復活。要記得基督教是因著從彌賽亞得來的啟示,自猶太教延伸出來的信仰,兩者最大的分別乃在於誰是「彌賽亞」。基督教所信奉的那位彌賽亞,也就是耶穌基督,從來沒有教導他的門徒,人死後要上天堂。
天堂篇──神的帳幕在人間
賴特指出福音書的「好消息」是天國的福音,主耶穌口中的天國,跟我們傳統上對天堂的觀念截然不同!他又指出,無論在希伯來文或者希臘文,「天堂」這個詞在聖經中有兩個意義,第一就是天空的意思。
譬如創世記一章1節「起初,神創造天地」,意思就是神創造了天空和大地。「天堂」另一個意思,就是神的所在之處。這不是指著上或下的方向,更不是我們要「去」的地方。神在聖經中不住的啟示,並非要我們努力「去」天堂,反而,神的意思是他要臨在我們之中。
這個啟示,從創世記一開始就有。很多人以為創世記第一章,講述的是創造的故事(creation story),但愈來愈多聖經學者指出,第一章其實是聖殿的故事(temple story)。神在一開始創造天地,但為甚麼他要創造天地呢?因為天地就是他的居所。很多人將這個故事稱為「6日創造論」,而創造的高峰就是在第六天造人的日子,但這是一個以人為本的看法,故事敘述的本身就顯出這種看法的錯誤。現代聖經學者指出,整個第一章的故事,是一個7天的故事,而高峰應該是在第七天,就是神休息的日子,而因著這日子,我們就看出這是一個聖殿的故事(因為「安息」就是一個禮儀)!
那麼,人在這個故事裡面擔任怎樣的角色呢?古代的神廟中都有著神祇的像,大袞的廟會有大袞的像、巴力的廟就有著巴力的神像,那麼耶和華神的廟(或祂的殿)呢?有著按祂形像被造的人!後來因為人犯罪的緣故,被趕離伊甸園,以致離開了神,但神的救恩計劃已經開始。去到出埃及記最後一章最後一段,會幕被升起,神的榮光充滿了帳幕。最後一節這樣說:「日間,耶和華的雲彩是在帳幕以上;夜間,雲中有火,在以色列全家的眼前。在他們所行的路上都是這樣。」於是,神再次臨到他的子民中間。也因此,使徒約翰說:道成了肉身,搭帳棚在我們中間⋯⋯(約一14,原文直譯)。同樣,到了啟示錄,使徒約翰描述新天新地、新耶路撒冷將從天上降下(請留意,我們不會飛上去,而是新天新地將會降臨在地上),然後有聲音說:「看哪,神的帳幕在人間。他要與人同住⋯⋯神要親自與他們同在,作他們的神。」(啟廿一3)。這不只是空間的轉化,更是神臨在模式的更新──從會幕到肉身,從雲彩到恩典。
地獄篇──別將地獄當偶像
相對於在新天新地之中有著榮耀身體的那些復活信徒,地獄又是甚麼呢?我們看到無論古今中外,對地獄的想像都來自很多民間故事。中國有我們的牛頭馬面、或刀山油鑊,歐洲就有著但丁所寫《神曲》裡面的地獄篇,加起來,那些「不死的蟲」和「不滅的火」(可九48)又怎能叫人不寢食難安?
說實話,今天很多信徒選擇「信耶穌」,是出於恐懼,他們不一定希望「上天堂」,但主要是不想「落地獄」!筆者之所以敢作此推測,是因為相信沒有人曾經清楚的講過「天堂」到底是怎樣的一回事,但地獄呢?毋須他人提醒,我們人人心中早有一套地獄圖像,是你說的那個地獄可怕,還是我知道的這個嚇人?沒關係,這場比較毋須分勝負。但賴特指出這種心態有著很多民間信仰的色彩,我們應該要回到聖經去了解地獄的意義。
首先,我們要記著,神是一位公義的神,地獄的存在是一個最終的審判,是那些敵擋公義的人、作惡的人的最終下場。假若沒有審判,神在最後說:「大家握握手算了,都進來吧!」這樣就不會是一位公義的神。所以,地獄其實是信徒對公義的盼望的一部份,我們應該要為著有地獄而覺得高興,因為不然的話,神對我們的應許就不能完全了。
如今信徒對地獄的恐懼,其實是出自我們對神和救恩的不了解。我們常常覺得自己「夠不上」、「不值得」,或者自己不如那個牧師、長老、執事,我們被這種罪疚感纏繞,害怕自己的救恩「不穩」,一不小心就會掉進了地獄,那就糟糕頂透了!我們有這樣的想法,是因為我們真的不了解神對我們的愛。這有點像一個孩子,一天到晚在怕父親會將他痛打一頓,然後趕出家門,任何人都會想:「這孩子與他父親的關係有點問題。」另一方面,叫筆者啼笑皆非的,就是有時見到那些對自己的救恩最有信心的信徒,並不因為他們對神的愛的了解,卻是因為他們自覺自己的信仰最為純正!這種偽裝成虔誠的驕傲,實在叫人有點哭笑不得。
聖經中提到有關「地獄」和「陰間」,我們必須搞清楚,在希伯來文或希臘文是兩個不同的字,也是指向兩個不同的觀念。希伯來文的Sheol(שְׁאוֹל)或希臘文的Hades(ᾅδης),是指向凡人死後要去的地方,通常沒有懲罰的意思,中文聖經的翻譯是「陰間」。主耶穌被釘死在十字架上後,去的地方就是陰間(徒二27、31)。至於我們想到惡人遭受懲罰的地方,就是我們一般想到的地獄,希臘文被稱為 Gehenna(γέεννα),中文聖經的翻譯就是「地獄」了。但要記得,希臘文 Gehenna,在希伯來文就是欣嫩子谷,也就是從前以色列人拜偶像的時候,將兒女經火獻給摩洛的地方。在耶穌時代,這地已經成為了耶路撒冷近郊一個倒垃圾場。賴特在他一本著作Jesus and the Powers這樣說:「一種較早期的基督教教導曾警告人們,犯罪將面臨死後的地獄審判。然而,聖經的警告卻假定地獄早已在人間為許多人存在;教會的使命,正是分析並揭露那些製造地獄的偶像崇拜,同時活出一種由聖靈引導的生命方式,藉此反映出在耶穌裡所啟示的真神形象。」所以,當耶穌講到 Gehenna的審判(太十28,廿三15、33;可九43-48),當時的人會馬上想起在垃圾場焚燒廢物所帶來的可憎印象。但哪些人會去地獄呢?
可九43-48提及的那個場面令人不寒而慄 ,有不死的蟲和不滅的火!但很多人都忘記了,主耶穌是在複述以賽亞先知的話(賽六十六24)。在那個烽火連天的世代,以賽亞在預言中提到「新天新地」(賽六十六22),又講到耶和華的敵人的下場:「他們必出去觀看那些違背我人的屍首;因為他們的蟲是不死的;他們的火是不滅的;凡有血氣的都必憎惡他們。」(六十六24)這些人,曾經攻破耶路撒冷,擄掠和燒毀聖殿。他們殺害或擄去猶大國的男人,姦污了他們的女人,使她們成為奴隸。先知這句說話裡流露的仇恨和怒氣,必須從這樣的背景了解。所以主耶穌在用到這句話的時候,不是指向那些在佈道會中沒有舉手決志的朋友,而是在說那些敵擋神的人!那些在今天的世代中犯了極殘暴罪惡的人,他們的下場是Gehenna。
那麼,那些在佈道會中沒有舉手決志的人呢?他們的下場如何?筆者只能答你:「不知道。」保羅在羅馬書二章已經說過,神自然會自己親自去決定他們的下場如何。這樣的問題,就有點像彼得當年問主的問題一樣(約廿一21):「這人將來如何?」主當時如何回答彼得,現在也會同樣回答我們吧?
但「天堂」與「地獄」是否只屬抽象的觀念呢?將來死了就一定知道的問題,是否毋須執著於現在的爭辯呢?當然不是!
末世篇──堅持種蘋果樹
天堂和地獄的觀念,最直接影響到就是末世論的神學,說得更白一點,就是我們如何活出信仰。假如「信耶穌、得永生」的意義流於不用落地獄(刀山油鑊),可以上天堂,那麼我們救恩的高峰就自然在於上天堂了。但如此說,現在的生命意義又是甚麼呢?記得在神學院中一位篤信「時代論」的教授這樣跟我們說:「假如你們要拯救鯨魚,那很好,不是壞事。但將來的世界都要毁滅,你們拯救鯨魚來作甚麼?」一種將目光放在將來上天堂的人生,就無法避免地有著某一種宿命論,現今的生命變成一種等待,唯一被視為有價值的行動,就是傳福音和宣教。美國社會學家兼浸信宗牧者Tony Campolo點出了一個其中的問題。他說在年輕的時候,聽到一位牧師在青年營中說到神要我們起來興起作大事,改變這個世界。他聽得非常興奮,會後去找這位講員,問他現在可以作甚麼?講員告訴他,神就好像是元帥,我們都被呼喚作徵兵的,被我們徵來的人,掉轉頭,又去徵召其他的人,如此,我們不住去徵召⋯⋯但Campolo的興奮慢慢減退,他開始明白,原來有些信仰只停留在徵召,卻從未真正開始使命的實踐。
在改革運動家馬丁路德身上,流傳著這樣一個故事。據說,有一天有人見到路德走過,就問他在做甚麼,路德回答說:「我要去種一棵蘋果樹。」那人再問,假如耶穌明天就會再來,那你會做甚麼?路德回答說:「我會去種一棵蘋果樹。」這個小故事的神學意義非常之深,去問路德的那個人相信因為基督再來的關係,預期路德會有不同的答案,但路德的回答卻顯示了一個神學,就是一個重生得救的人,在世上任何的事情,都可以有著永恆意義。簡單的說,就是路德去種的那棵蘋果樹,將會在神的國度裡面繼續生長和開花結果。假如用賴特神學去解釋,就是路德和那棵蘋果樹,都不會飛到天上去,一個復活了的身體,將會繼續在地上的「新天新地」繼續生活。賴特對天堂和地獄的解釋,最大的影響,就是我們的「末世論」。所謂「末世」,並不是說到將來世界完結的時候,而是指向從耶穌被釘十字架,到基督再來之間那段日子,即是我們的現在。賴特神學叫我們把「將來上天堂」的目光,放回到「天國的福音」,要在「公平如大水滾滾、公義如江河滔滔」(摩五24)的工作上有份,因為天國要降臨在地上,如同在天上一樣。神的心意,是要透過我們叫虛心的人有福,要藉著我們叫哀慟的人有福。因為神國臨到的時候,瞎子要能看見、瘸子會能行走。這不都只是在將來才發生的事,卻是從耶穌基督被釘十字架那一刻開始,因為十字架帶來了神的國度。
假如我們是這樣地在開展神的國度上面的工作有份,那麼傳福音和宣教的意義就遠超於幫助一個人去做決志祈禱了。英國國會議員韋伯福斯(William Wilberforce)當年解放黑奴的時候,他是將天國的價值體現在地上。他所傳的「福音」,也就是好消息,並不是「雖然你現在是奴隸,但你將來死了可以上天堂」,而是「你現在得著釋放,因為在基督裡,沒有自主的、沒有為奴的」!當他為要解放黑奴,向國會、向全國據理力爭之時,這就是他的信息,這就是宣教,就是天國的信徒向世界宣講天國的福音、天國的價值,我們人人在神面前平等,這就是給予全世界的「好消息」。而教會則有著這樣的身份和責任,我們就是天國的縮影。當我們去活出一個另類的可能性,就好像當年以色列的身份,要在列國中活出有著耶和華的福份,吸引萬民來敬拜耶和華。今天,我們要憑藉我們活出來的生命去吸引萬民,叫萬膝跪拜、萬口頌揚「耶穌基督是主」。
(分題為編者所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