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志健等人於2025年發表的《超越允許參與：心理健康康復者的教會參與與賦權》（Beyond Access: Church Participation and the Empowerment of People in Mental Health Recovery）1揭示了教會在鼓勵與傷殘人士共融時，隱藏於淺薄口號背後的問題。研究對象主要為福音派基督徒，多數擁有超過5年的教會參與經驗，並患有抑鬱症、焦慮症、情感障礙或思覺失調等心理疾病。報告指出，教會參與能為康復者提供靈性支持與社交凝聚力。然而，研究發現康復者在教會的社交體驗並不理想。雖然他們能自由參與正式活動，如崇拜、團契和查經班，但在非正式社交場合（如私人聚餐或茶聚）中，部份康復者感到被排斥。例如，有人表示未被邀請參加私人聚會，或與教友的關係僅限於小組活動。為避免被拒絕，許多康復者選擇隱瞞自己的心理健康狀況。在賦權方面，康復者往往感受到「去賦權」而非賦權。他們常被視為「不尋常」，因不符合教會文化規範而被排斥，例如即興表達意見被視為無禮，或在崇拜中哭泣被要求克制。部份康復者因向教會領袖傾訴而遭到冷漠回應，或因分享焦慮被輕視，這些經歷進一步加劇了心理傷害。
研究顯示，個人信仰與社群實踐之間存在顯著割裂：個人信仰（如禱告）能帶來內心平靜與力量，但教會的社交體驗卻可能加劇「羞恥感」與「孤獨感」。對於復康人士的經歷，教會應摒棄「必然賦能康復者」的預設，並正視隱性排斥的現象。同樣，研究提出失智症（dementia）患者在教會中可能同樣經歷「羞恥」、「孤獨」與「恐懼」。若缺乏深刻反省，所謂的「共融」可能成為二次傷害，甚至構成對失智症患者的驅逐。以下將從「醫學驅逐失智症」與「教會驅逐失智症」兩方面展開討論。
一、醫學驅逐失智症
不論地域和地緣，當代掌權文化都會重新定義失智症。以醫學角度來觀察、分析，和把失智症分類，於人類歷史洪流當中，只佔了一個極小的份額。2
在中古世紀以先，失智症是家族事故，同時也是宗教和文化事故。當時還未有效認識失智症，而當時社會普遍認定失智症乃是罪之所致、被邪靈侵擾，褻瀆神明或不服從宗教權威的惡果。社會以迷信角度來理解病患、宗教領袖以宗教名義來處理病患，是世界各族的普遍現象。
直到19世紀，精神學家（psychiatrists，跟現代精神科醫生不同）對失智症始擁有絕對話語權。他們看失智症為精神和社會常態的缺失，是社會規範中的偏離份子。精神學家以異類（alienes）來理解失智者，將他們從普羅大眾中隔離，以確保社會「健全」運作。至20世紀中葉，針對失智症的醫學檢測和理論發展成熟，神經科醫生（neurologist）的社經地位同時亦被提升；神經醫學亦從此主導失智症的話語權，也建構了我們現在的失智症醫學觀。
一如中古世代的宗教驅逐和19世紀末的精神學社經驅逐，縱然現代大力提倡全人包容，以醫學角度來審視失智症亦理論上可減低患者的羞恥感，然而現代醫學仍然以不同分類法去定義和分隔失智者。
這先引來缺陷的定義問題。在現代醫學主導的視角下，患上失智症的人會被定義為「病人」、「傷健人士」。他們會被視為腦神經系統受損、神經功能病變，或者是其他併發症，死亡風險大增。另一方面，在社會醫學的層面上，失智症患者常常被介定為喪失社會功能和工作能力；而這種喪失，往往是到死亡前也會持續惡化。
據Dementia UK歸納，失智症患者的症狀及功能缺失如下：3
* 喪失記憶能力：難以回憶近期的事情和對話
* 認知能力衰退：難以思考、理解和判斷
* 語言能力衰退：難以使用正確詞彙及按序跟隨對話
* 迷失「時、地、人」概念
* 情緒及性情改變
* 喪失日常生活自理能力
* 視覺及視境衰退
醫學和社會層面慣常以診斷式視角，把失智症患者的症狀和社會功能變化分門別類，同時賦予這些功能和社智能力缺失一些名目價值（nominal value）。這些因缺陷而產生的名目價值，讓醫學專業和社會工作者得到正當原因去提供醫療服務和社會工作；亦正因為這些缺陷正在為醫學專業和社會工作者提供了名目價值，社會各界亦慣性地從缺陷視角來理解失智症，以制定針對失智症的醫療和社會政策。我必須明確指出，這些名目價值並非不良價值，亦沒有任何負面涵義；名目價值事實上在推動著有關失智症的醫學發展，並完整了失智症醫療行為的生態系統。
然而，當醫療並社會各階層慣常以「病人」、「傷健人士」來定義失智症患者，失智症人士都會被理解為「被醫療者」、「被照顧者」、「服務使用者」。社會習慣以缺陷視角來看他們，恐怕會令人誤認「失智症患者」為一種病患和失智現象，而非「患有失智症的病人」。4
其次是類型學的分類問題。失智症是一系列影響大腦的退行性疾病總稱，有200多種亞型，其中最常見的是阿茲海默症（Alzhemier's disease）、血管性失智症（vascular dementia）、路易氏體失智症（Lewybody dementia）、額顳葉失智症（frontotemporal dementia）和混合性失智症（mixed dementia）。5（Dementia UK, 2021）酗酒損害腦部組織，影響腦部機能，也是失智症的成因之一：
*阿茲海默症（Alzhemier's disease）是最為普遍的失智症亞型，患者因腦部中個別蛋白質異常沉積失調，傷害神經細胞，造成腦部萎縮和記憶力嚴重退化；
*血管性失智症（vascular dementia）的症狀可能漸進或突然。例如，中風後患者可能立即出現記憶和思考問題，但中風不一定導致失智症，影響程度取決於腦部損傷的嚴重性與部位。此外，慢性腦血管疾病可導致漸進且細微的變化；
*路易體失智症（Lewy body dementia）是一種漸進性、複雜的疾病，估計佔所有失智症病例的10-15%。於年輕失智症患者中，約有10%患有此病。早期階段常常被誤認為阿茲海默症，可能導致錯誤診斷。此亞型包括兩種類型：路易體失智症和帕金森失智症。它特別影響思考和運動能力，並可能引發幻覺、知覺波動及睡眠障礙；
*額顳葉失智症（frontotemporal dementia）涵蓋一組主要影響大腦額葉和顳葉的失智症，這些區域負責個性、行為、語言和言語能力，在早期階段較少出現記憶喪失和注意力問題；
*患有混合性失智症（mixed dementia）的人會經歷與其所患失智症類型相關的多種症狀。這種情況下，患者可能同時患有兩種類型的失智症，其中最常見的是阿茲海默症與血管性失智症的結合。混合性失智症尤其多見於75歲以上的長者。
不同亞類的失智症患者，症狀有所不同，所需的醫療服務和社會資源也不同。例如阿茲海默症患者需要長期監測和藥物治療，以減緩症狀進展；路易體失智症患者，醫護需針對幻覺和運動機能問題的特殊治療；額顳葉失智症患者，醫護需側重行為管理和言語治療。
註釋：
- Kwan, Chi Kin, Chu, Ting Ting and Mok, Linda Wai Kit. “Beyond Access: Church Participation and the Empowerment of People in Mental Health Recovery.” Pastoral Psychology (April 2025). Article on-line. Available from Springer Nature Link website (https://link.springer.com/article/10.1007/s11089-025-01223-5). Accessed 1 June 2025.
- Albert, M.L. and Mildworf, B. (1989) ‘The concept of dementia’, Journal of Neurolinguistics, 4(3): 301–308.
- Dementia UK (2025), What is Dementia’, Dementia UK (2025)
- Kevern, P. (2010) ‘Alzheimer’s and the Dementia of God’, InternationalJournal of Public Theology 4:237—253.
- Dementia UK (2021), ‘Type of Dementia’, https://www.dementiauk.org/information-and-support/types-of-dementia/, Dementia UK (2021)1
（下期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