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員﹕林豪恩 （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助理校牧）
經課：馬可福音六章14-29節
盤子上的頭
福音書經課記述了一個在西洋藝術史裡經常出現的聖經故事──意大利畫家卡拉瓦喬（Michelangelo Merisi da Caravaggio）晚年的作品。畫家把自己的頭像繪畫成施洗者約翰的頭，讓劊子手遞交給希羅底的女兒莎樂美，因此這幅畫就被稱為〈莎樂美接收施洗者約翰的頭〉（Salome Receives the Head of Saint John the Baptist）。
有藝評家這樣描述此畫作：希羅底的女兒從劊子手的手中，接過施洗者約翰的頭顱，眼神望向畫框外，似乎不願直視。而莎樂美身後的老婦人，則凝望著約翰的頭顱，後人推測她應是莎樂美的母親──希羅底。
Salome Receives the Head of Saint John the Baptist by Michelangelo Merisi da Caravaggio, 1609-1610
籃子裡的餅
那麼，講題的下半部「籃子裡的餅」又在哪裡？其實，就在「盤子上的頭」的下文。馬可福音如此記載：「耶穌吩咐他們，叫眾人一幫一幫地坐在青草地上。眾人就一排一排地坐下，有一百一排的，有五十一排的。耶穌拿著這五個餅、兩條魚，望著天祝福，擘開餅，遞給門徒，擺在眾人面前，也把那兩條魚分給眾人。他們都吃，並且吃飽了。門徒就把碎餅碎魚收拾起來，裝滿了十二個籃子。」（六39-43）
這段敘事同樣成為了西洋藝術史上常見的題材，例如，意大利畫家喬瓦尼弗朗科（Giovanni Lanfranco）的油畫〈麵包和魚的奇跡〉。有藝評家指，畫中耶穌身穿紅色長袍，頭部發光，一手指著裝滿麵包的籮筐，一手邀請眾人前來分享。無論是老人、小孩，還是男人、女人都充滿喜悅之情，耶穌在群眾的簇擁下，整個畫面洋溢著一片歡騰的景象。
福音書作者把這兩段放在一起成為上下文，不少學者都發現兩者接續記載呈現強烈對比。藉著這對比，福音書作者想告訴讀者甚麼？這對我們的信仰又有何啟發？
恐怖 vs 喜悅
不妨先感受一下這兩個故事的氣氛。「盤子上的頭」展示出的狀況給你甚麼感覺？殘酷和恐怖相信都包含其中，這種感覺也符合經文的描述──「她（希羅底的女兒）就急忙進去見王，求他說：『我願王立時把施洗約翰的頭放在盤子裡給我。』……（王）隨即差一個護衛兵，吩咐拿約翰的頭來。護衛兵就去，在監裡斬了約翰，把頭放在盤子裡，拿來給女子，女子就給她母親。」（六25，27-28）
這是甚麼場合？「有一天，恰巧是希律的生日，希律擺設筵席，請了大臣和千夫長，並加利利作首領的。」（六21）宮廷生日宴會必有大量美食，盤子原本應用來盛載甚麼的呢？當然是美食。如果你是座上客，看見捧出來的盤子盛載的不是食物，而是人頭──你能想像那份驚嚇和毛骨悚然嗎？這個殘忍和恐怖的場景正正出現在希律的宮廷之中。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籃子裡的餅」所呈現的畫面﹕「他們都吃，並且吃飽了。門徒就把碎餅碎魚收拾起來，裝滿了十二個籃子。」（六42-43）這個畫面，在曠野的五餅二魚故事出現。雖然只是民間的餅和魚，不是宮廷美食，但人人得享飽足，且輕鬆愉快地吃，還把碎餅碎魚都收拾起來。這會否讓你有一種「有福同享，有餅食餅，有魚食魚」的喜悅？有沒有一種「有餐安樂茶飯食」的滿足？
「盤子上的頭」和「籃子裡的餅」兩者所散發出的氣氛，你嚮往哪一種呢？福音書所描述的狀況絕非罕見──殘酷和殺戮不只在希律的宮廷出現，其實在世界各地的宮廷也很普遍；而群眾互相分享、一起「食餐安樂茶飯」的畫面也在世上各處出現。相信大家也定會意識到自己心中渴望的是「籃子裡的餅」的喜悅，而絕非「盤子上的頭」的恐怖場景。這種對比似乎在邀請耶穌基督的跟隨者反省，我們在自身能影響的範圍內（例如社會、工作間、家庭等）營造出的氣氛，正屬於哪一種？是像希律宮廷的那種，抑或是耶穌基督為曠野群眾帶來的那種？
The Miracle of the Loaves and Fishes by Giovanni Lanfranco, 1620-1623
不守正義的宮廷秩序
究竟是甚麼造成這兩種對比強烈的情況？了解其中背景，也許有助我們避免造出希律宮廷的恐怖，並鼓勵到我們學效耶穌創造和平以及共享的喜悅。首先，看看「盤子上的人頭」的出現，似乎跟希律宮廷內人們所追求的價值及運作模式不可分割﹕
第一，在希律宮廷裡，沒有道德，只有慾望，連兄弟的妻子也要搶過來。「先是希律為他兄弟腓力的妻子希羅底的緣故，差人去拿住約翰，鎖在監裡，因為希律已經娶了那婦人。」（六17）
第二，在希律的宮廷裡，不講對錯，只有仇恨，得罪自己的人就要除之而後快。「約翰曾對希律說：『你娶你兄弟的妻子是不合理的。』於是希羅底懷恨他，想要殺他，只是不能……」（六18-19）
第三，在希律的宮廷裡，輕視教養，只講手段，連自己的女兒也拖進殺人的圈套。「希羅底的女兒進來跳舞，使希律和同席的人都歡喜。王就對女子說：『你隨意向我求甚麼，我必給你。』又對她起誓說：『隨你向我求甚麼，就是我國的一半，我也必給你。』她就出去對她母親說：『我可以求甚麼呢？』她母親說：『施洗約翰的頭。』」（六22-24）
第四，在希律的宮廷裡，草菅人命，視人命為兒戲、為宮廷的玩樂。「她就急忙進去見王，求他說：『我願王立時把施洗約翰的頭放在盤子裡給我。』」（六25）
第五，在希律的宮廷，不守正義，只顧面子，明知是義人也要殺。「 因為希律知道約翰是義人，是聖人，所以敬畏他，保護他，聽他講論，就多照著行，並且樂意聽他……王就甚憂愁；但因他所起的誓，又因同席的人，就不肯推辭，隨即差一個護衛兵，吩咐拿約翰的頭來。護衛兵就去，在監裡斬了約翰……」（六20，26-27）
視人命如草芥 vs 憐憫蒼生
與「盤子上的頭」相比，「籃子裡的餅」所傳遞出來的喜悅與共享，明顯源自一種截然不同的價值觀。
首先，相對於希律宮廷視人命如草芥，耶穌即使辛苦，仍然憐憫和珍惜人。「他就說：『你們來，同我暗暗地到曠野地方去歇一歇。』這是因為來往的人多，他們連吃飯也沒有工夫……耶穌出來，見有許多的人，就憐憫他們，因為他們如同羊沒有牧人一般，於是開口教訓他們許多道理。」（六31，34）
其次，相對於希律宮廷那「盤子上的頭」隱喻著把人視為食物，耶穌則提供食物，滿足人的需要。「天已經晚了，門徒進前來，說：『這是野地，天已經晚了，請叫眾人散開，他們好往四面鄉村裡去，自己買甚麼吃。』耶穌回答說：『你們給他們吃吧。』門徒說：『我們可以去買二十兩銀子的餅給他們吃嗎？』耶穌說：『你們有多少餅，可以去看看。』他們知道了，就說：『五個餅，兩條魚。』耶穌吩咐他們，叫眾人一幫一幫地坐在青草地上。眾人就一排一排地坐下，有一百一排的，有五十一排的。耶穌拿著這五個餅，兩條魚，望著天祝福，擘開餅，遞給門徒，擺在眾人面前，也把那兩條魚分給眾人。」（六35-41）
殘酷或憐憫，恐怖或喜悅，全在於人的價值觀，尤其是主事者的心態。希律宮廷的主事者把人當作滿足自己的工具，草菅人命；五餅二魚事件中的主事者則憐憫愛惜蒼生，回應和滿足他人的需要。這清晰的對照顯示出兩種南轅北轍的待人態度。跟隨耶穌基督的人們，所懷抱的是哪種？我們用哪一種態度對待別人，原是反映著我們正追求的國度。
支持哪種王權？
其實，這兩個故事都有一個共同主題──與飲食有關。在希律宮廷本來是美食當前的生日宴會，可惜最後變為令人作嘔的場面；而曠野中的群眾原本缺乏食物，最終卻成為了人人「有安樂茶飯食」的歡宴。希律王宮是世界權力的象徵，那麼，在曠野的耶穌呢？彼拉多審問耶穌：「這樣，你是王嗎？」耶穌回答：「你說我是王。我為此而生，也為此來到世間。」（參約十八37）希律宮廷展示的王權是「吃人」的權力，而耶穌所展示的王權是為他人獻出自己的權力：「耶穌拿起餅來，祝福了，就擘開，遞給他們，說：『你們拿去，這是我的身體。』他又拿起杯來，祝謝了，遞給他們；他們都喝了。」（十四22-23）
如果我們手中有權，我們會如何使用？按希律王宮的叢林原則運用權力，還是學效耶穌基督捨己成就他人？我們無權無勢，又會支持哪一種王權？是擁護那些跟隨希律王宮那種叢林原則的力量，還是那些在人間締造和平、散播仁愛，致力建立互助共享世界的國度？
（講章曾於2024年7月14日聖靈降臨後第八主日〔乙年〕在崇基學院禮拜堂主日崇拜宣講。分題經編者修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