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這𥚃只談中國神學研究院（下稱中神）訓練教會牧者傳道的課程，而不包括其他如延伸課程、婦女課程、基福課程，這是因為牧者傳道在教會中有特殊的位置；除非我們走的是貴格會路線，所有弟兄姊妹都是上帝話語的執事。
我的看法主要出自我個人的判斷，至於中神的用心是否如此，那是另一回事。
中神是第一所專以大專╱大學畢業生為訓練對象的神學院，亦是第一所喊出「學人牧者」（scholar pastor）的華人神學院。這在上世紀七十年代是十分突出的。
只針對大專生╱大學生來訓練，無疑是抬高了教會牧者傳道的「地位」。因為在此之前，教會的牧者傳道主要只有中學畢業。當然，在那時的香港社會，能進入兩所大學（香港大學與香港中文大學）的人很少，而進入大專學院（浸會書院、嶺南書院、樹仁學院、珠海書院等）的也不多。於是，中神的道學碩士畢業生，都是擁有大學或大專學位的牧者傳道。
更加重要的是，中神的老師都是取得聖經研究、教會歷史、教義神學、實用神學的博士學位的；相應來講，神學院的課程也參考西方的神學教育來設計。而西方的神學教育，長久以來，都著重對基督教信仰全面和深入的認識。在我個人來看，這是中世紀聖安瑟倫（St Anselm）所講「信仰尋求理解」（faith seeking understanding）的具體表現。
因此，中神在師資和課程設計上，完全不是傳統「聖經學院」的路數。這並非表示中神不重視聖經閱讀與解釋，而是在尊重聖經的客觀形態（例如原文、文學體栽、歷史文化宗教背景）底下，運用聖經鑑別學，去認識上帝的心意、聆聽上帝對我們說的話語。
簡單來說，聖經學院強調持守「信仰」的重要性，但在理解信仰的內容上卻步不前，大多只背誦先賢的領受。而中神在不離「信仰」的立場底下，使用上帝創造和在基督𥚃透過聖靈更新的「理性」，去不斷認識上帝和上帝的工作，以及與祂相關的一切。可以這樣說，在香港的華人神學院之中，中神是第一所走上「信仰尋求理解」神學教育方向的神學院，開創了神學教育之先河。
隨後，到了80、90年代，香港的其他神學院，亦紛紛開設道學碩士；無論學生的入學水平、老師的學歷資格、課程的知性要求，都逐漸提升，全面進入可以跟西方神學教育涵接的地步。因此，上世紀九十年代，香港不少神學生在獲取道學碩士之後，便往英國、美國或德國修讀神學碩士或哲學博士課程。這些第二代或第三代的博士回到香港各間神學院任教，自然更有條件推進神學知識的建立和發展，甚至有神學院自行開設博士學位課程。
有了上面的認識，我們才能了解「學人牧者」的口號。有人以為怎麼可能做到「學人牧者」？這就要看這𥚃講的「學人」是甚麼意思了。這裡的學人，不一定指擁有博士學位，也不一定指學術著作等身。我認為，這裡的學人，指的是對信仰內容作出認真、嚴緊的思考，並且不斷學習；而不是道聽途說、被動吸收。換另一說法，「學人牧者」不過是恆常處在「信仰尋求理解」之中的牧者，而不固步自封。
亦只有在這個基礎之上，才可進一步討論中神近年的「反思協作」（Reflective Collaboration）。按我個人的理解，這個「反思」，其實就是「信仰尋求理解」中的「理解」（understanding）。這除了因為信仰而反思，也因為處境而反思，這就更突出神學學習之中的處境因素；正因這緣故，反思就更不能獨自進行，而是需要與不同伙伴合作。事實上這是一個跨學科的反思學習，但並非一個人的跨學科反思學習，而是不同學科的人作跨學科的反思學習。
中神提出「反思協作」的新課程，其作用無疑是針對原來的神學分科：聖經研究、教會歷史、教義神學、實用神學⋯⋯四分五裂，無法整合，也無法應對處境。因此，這是一個大膽的嘗試，以「反思協作」來整合兩個方面：神學各科系之間的整合，以及神學與其他學科的整合，從而應對處境。
我以為中神「反思協作」的課程改革，是當前神學教育之所需及值得努力的方向，這是大膽而有勇氣的嘗試。因為「反思協作」若要成功，我以為至少要滿足四項落實的條件（conditions of actualisation）：神學院不同學科的老師彼此之間，是否有足夠的：一、知識準備（掌握各學科於神學之中的位置及彼此之關係）；二、心理準備（要承認自身及自身學科之有限）；三、技能準備（對話、溝通的技能）以進入這樣的教學場境之中？四、神學院的課程設計，有否提供某程度的基本知識，並在「反思協作」的實際操作上，給予恰當的指引以獲取對應的知識？（基本上，在操作中自行尋找所需要的相關知識，是關𨫡所在。）
中神是第一所從「學人牧者」進到「反思協作」的神學院，一個學科想要成功，永遠需要不斷自我檢視、調整，甚至有些時候，要拆毀重來。
中神五十週年，喊出了「向未來跨步」的口號，這反映出某種勇於走出現狀進入將來的意願。「向未來跨步」的英文口號是A Mission and Beyond，意思可以是帶著使命離開現狀邁向將來。但是，只有意識自己當下的光景，才能講「向未來跨步」，才能思考如何跨步。那麼，中神作為一所培育教會牧者傳道的神學院，她要跨出的「當下光景」是甚麼？並且她又要向怎樣的未來（願景╱異象）跨步？具體來說，中神怎樣理解現在的教會群體？她想要培育的牧者傳道，要建立怎樣的教會群體？要建立她願景中的教會群體，中神現在運作的「反思協作」模式，又可以做到多少？要如何調整，才可更好地邁向將來？只有在這些反思之下，才真有可能落實「向未來跨步」的口號。願聖靈上帝幫助中神的老師團隊，就如他們共同撰寫的五十週年文集的書名那樣：《跨越界限──藩籬下的重新想像》。
（編按：文章為作者接受中國神學研究院50週年錄影訪談所預備的文字稿，由作者投來本報刊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