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次帶領完敬拜之後，一位信徒上前讚我身穿的恤衫顏色很美，我頓時感到錯愕，回應說：「對不起，我下次應該穿一件更素色的。」那次我穿的是淡綠色的恤衫、沒有打領帶。我感到有些遺憾，因為會眾關注的不是詩歌的信息或神的同在，而是我穿了甚麼，重點錯了。我因而檢視自己事奉的動機和目的，並反思自己所帶領的敬拜是否真正能把人帶到神面前。
敬拜隊事奉的焦點錯置
上面雖然是小事一樁，但也可以是值得反思的神學和實踐服侍的課題。敬拜隊事奉本質是榮耀神，但容易因人心偏離淪為網羅和陷阱，其關鍵在於事奉者的動機、焦點和實踐方式。事實上，敬拜隊的事奉一不留神焦點便會錯置，將成為了網羅，例如﹕
- 盲目追隨流行的敬拜模式或歌曲，忽視了教會真正的需要和情境、會眾的年齡和神學觀等；
- 會眾或敬拜者把帶領者偶像化，突出其個人的魅力和個性，形成「光環效應」（halo effect）；
- 過份強調音樂帶來的感覺、氣氛、高潮或激情，不知不覺地把感官刺激作為敬拜的目的；
- 敬拜隊成員之間、會眾和敬拜隊之間，容易對傳統或現代、安靜或熱烈的敬拜風格，以及選歌等偏好產生意見分歧，有的或者會抱持只有新的才好，舊的則要被淘汰的心態；
- 追求音樂技巧的精湛、舞台效果的華麗、個人的掌聲——將敬拜變成「表演秀」，焦點從神轉移到個人或團隊的表現上，把講台變為舞台；
- 敬拜隊形成封閉的小圈子，不易接納新想法、新成員或力有不逮的；
- 年輕信徒偏愛現代詩歌，為吸引或挽留他們出席崇拜而成立敬拜隊，崇拜聚會容易淪為商品化活動；
- 偏重強勁的節拍和音量，或編曲的複雜度，過度追求昂貴的音響設備。
無論敬拜隊準備得多麼充份、歌聲多麼優美悅耳、氣氛多麼投入和熾熱、流程多麼流暢，倘若會眾在散會後記住的僅是台上的呈現、氣氛或音樂，而不是遇見神。這樣，崇拜的重點就錯置了；所榮耀的是人，不是神。
敬拜事奉的對象是神，不是音樂
聖經說：「我的殿必稱為萬民禱告的殿」（賽五十六7下；太廿一13下），沒有聽說過：「我的殿必稱為音樂的殿」，敬拜隊是帶領會眾敬拜神，不是服侍音樂（worship team is to lead the congregation to worship God, not to serve the music）。
音樂技巧要長時間的辛勤付出和努力積累，才有一定成績。所以，音樂人很容易會產生優越感、自豪，甚至驕傲。「神抵擋驕傲的人，但賜恩給謙卑的人。」（雅四6下，《和合本修訂版》）在音樂上愈有恩賜的信徒，會愈覺得自己的音樂技巧高，容易自以為是，或停滯不前，甚至固步自封。更甚者，只顧追求音樂上的卓越，而忽略內在的屬靈操練。
在聖樂事奉上力臻完善是有聖經基礎的，大衛王分派專職人員宣告神的信息，都是「善於歌唱的」（歷上廿五7）。然而，音樂造藝愈強的，愈要學謙卑，接受屬靈長輩在基督裡的提醒與糾正，虛心聆聽和受教，並且承認一切都是神所賜的，都是神的恩典，沒有甚麼可誇口。
在選曲時，旋律性和節奏感都重要，但要先考慮的是歌詞的神學準確和對神的頌讚，目標是透過有深刻的歌詞和優美的音樂，把人帶到神面前。至於敬拜流程，例如詩歌重複的次數、轉調的設計以達至高潮、加入靜態的詩歌作平衡、敬拜領袖適時切入導言、歌與歌之間用音樂間奏連結等等。這些充份的策劃和準備絕對是需要的，可是，卻要避免敬拜流程流於機械化甚至僵化。崇拜要的不是「敬拜的程序員」，帶領敬拜要避免淪為機械式地履行任務。完成敬拜的流程並不是帶領敬拜的全部，而是先要全人的降服，將神放在首位，讓聖靈工作。
敬拜並不是個人或小撮人的音樂喜好
筆者曾到一間教會參與主日崇拜，開始時由敬拜隊帶領，但很快便出現一些奇特的現象：在台上帶領敬拜的是8位年輕人，他們都手舞足蹈投入地唱頌，大概因這是他們喜愛的形式和音樂風格；但目測台下約200位會眾，9成或以上都是白髮蒼蒼或備有拐杖的長者，很多都對那些強勁節奏和高漲激昂的現代詩歌風格非常陌生，只是在默默地聆聽和觀看而插不上嘴，台上台下反差強烈。
我們應了解並尊重教會群體的多樣性，在選曲和風格上尋求平衡與包容，好讓全會眾都能投入敬拜。帶領敬拜是事奉神和服侍弟兄姊妹，而非滿足少數人或個人偏好。因為有共同的音樂語言和喜好，敬拜隊很容易形成小圈子，所以要避免圍爐取暖，排拒圈外人。敬拜隊應成為一個愛的團契，作美好的見證。
不需要棄舊迎新
由於現代詩歌富時代感和易於表達情感，它們得到年輕信徒喜愛是可理解的。傳統聖詩與現代詩歌的張力是真實存在的，但並非不可調和。傳統聖詩如宏偉的教堂建築，莊嚴厚重；現代詩歌則如靈動的溪流，清新自然。兩者看似對立，實則是敬拜表達的不同維度，核心都在於頌讚上帝，絕非相互排斥的。最理想的情況不是某一種完全被取代，而是智慧地融合與平衡。刻意排除任何一種，都可能導致部份會眾感到疏離，或令敬拜體驗不夠完整。
筆者在北美時曾分別參加華人和西人教會的主日崇拜。不約而同，二者都同時採用舊和新的聖詩，在一首深具神學深度的傳統聖詩後，接一首表達個人回應的現代詩歌。有的更用現代音樂風格把傳統聖詩重新編曲，在保留原有優美旋律和歌詞精髓的前提下，詩歌更易被年輕和年長會眾接受和喜愛，是尚佳的做法，可稱為「混合式敬拜」（blended worship）。
化解張力的關鍵在於「轉變視角」，從「非此即彼」的競爭思維，轉向「相容並蓄」的管家思維。真正的敬拜不在於音樂的新舊，而在於心靈是否被真理照亮；亦不在於旋律的古典或流行，而在於生命是否被聖靈和神的恩典觸摸。
台上的音樂呈現vs台下的成聖功夫
「台上三分鐘，台下十年功」道出任何卓越的表現，都源於堅毅的意志和持之以恆的刻苦練習。所以，無論個人或敬拜隊，都會花很多時間在練習和排練上。但音樂技巧上的鍛鍊，絕對不能取代事奉前的屬靈準備。個人和團隊與耶穌相交的屬靈操練，才直接影響我們帶領敬拜的深度和屬靈的能力。否則容易造成表裡反差﹕台上熱情洋溢，台下卻缺乏敬虔、愛心或謙卑，內在生命枯竭。所以說，內在屬靈品格要比外在的音樂呈現重要，否則便像「鳴的鑼、響的鈸」能發出聲音，卻沒有生命、沒有愛。
基於供求關係，現時香港有個普遍現象，有關敬拜隊訓練的網上和實體課程有如雨後春筍，但靈命塑造（spiritual formation）的課程卻是鳳毛麟角。帶領敬拜不是進行一系列的儀式（ritual），而是帶領會眾與神相交（relational）。帶領敬拜要關心的，是靠聖靈引導會眾遇見神。台下（offstage）的屬靈操練，份量不比台上（onstage）的呈現輕。
敬拜是向創造主表達謙卑與降服，靈性的敬拜由心開始，從而牽引外在的行動。「來啊，我們要俯伏敬拜，在造我們的耶和華面前跪拜。」（詩九十五6，《和合本修訂版》，下同）謙卑始終是基督徒終身要學的功課，對教會牧者與領袖而言更是如此。豪威爾斯（Rees Howells）說﹕「在禱告中多次謙卑下來之後，我才被賦予事奉的能力。」
口頭敷衍（lip service）vs 嘴唇果子（fruit of lips）
口頭上的敷衍，源於神透過以賽亞對以色列人虛偽的責備，他們機械地背誦禱文、嚴守儀式，但心卻遠離神；他們專注於人所訂的規條，而非與神有真實的關係。所以「主說：『因這百姓以口親近我，用嘴唇尊敬我，心卻遠離我；他們敬畏我，不過是領受前人的命令。」』（賽廿九13）耶穌在責備法利賽人和文士時，亦引用同一段經文，並強調「……他們拜我也是枉然。」（太十五9下）相反，希伯來書的作者勸勉信徒，「我們應當藉著耶穌，常常以頌讚為祭獻給神，這是那宣認他名的人嘴唇所結的果子。」（來十三15）關鍵是「藉著耶穌」，才能結出嘴唇的果子，「以頌讚為祭獻給神」。
帶領敬拜不難分辨自己是在說空洞的屬靈辭彙，還是心口如一地述說和見證神的信實和作為。真誠的讚美和認信，是源自一顆藉耶穌基督而有的感恩和被改變的心。
祈求聖靈動工
真正的敬拜離不開聖靈的工作。在帶領敬拜前，謙卑祈求聖靈的引導十分重要，我們需要的是被聖靈光照的敬拜領袖。「要讓聖靈充滿你們，要在你們當中唱詩篇、聖詩和靈歌，在你們心中歌頌主。」（弗五18-19，《新普及譯本》）沒有人知道風從何處來、往何處吹，聖靈的工作也是如此，耶穌說：「風隨著意思吹，你聽見風的聲音，卻不知道是從哪裡來，往哪裡去；凡從聖靈生的也是如此。」（約三8，《和合本修訂版》）預備和帶領敬拜，除了精心設計的流程，留有空間讓聖靈工作也是不可或缺的。
「我要用靈歌唱，也要用悟性歌唱。」（林前十四15下）要知聖靈的帶領和感動是歌唱的動力來源，歌者亦要清楚明白所唱歌詞的意義、神學內涵和真理，從而造就信徒。用靈和用悟性歌唱，二者必須平衡與兼顧。
小結
敬拜隊事奉本身不是網羅，它是蒙神喜悅的服侍方式之一，人心才是關鍵。敬拜隊的事奉是外顯的，在眾人的目光之下，事奉的果效很容易被用來肯定自己的價值，甚至產生屬靈的驕傲。當敬拜隊成員（包括帶領者）以基督為中心、以聖經為根基、以謙卑為態度、以建立教會和造就肢體為目標，並持續追求靈命的成長，其服侍就能成為流通的管道，將讚美和榮耀歸給至高的神。
反之，如果個人的驕傲、表演的慾望、機械式的背誦屬靈術語、對風格的執著或內在生命的枯乾，佔據了主導位置，那麼這份本應榮耀神的事奉，便很易淪為撒但設下的「網羅」，無法把歸榮耀給神。但願我們常常禱告，「耶和華啊，榮耀不要歸與我們，不要歸與我們；要因你的慈愛和誠實歸在你的名下！」（詩篇一一五1）
敬拜始於個人與神的獨處，透過讀經、禱告、默想和讚美，培養與神的親密關係。無論敬拜者和帶領敬拜者都要謹記「真正敬拜的人，要在心靈和真理中敬拜父，父也在尋找這樣敬拜他的人。上帝是靈，所以敬拜他的人必須在心靈和真理中敬拜。」（約四23-24，《新普及譯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