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逝世的美國著名牧師約翰麥克阿瑟（John MacArthur 1939-2025），他對全球福音派╱基要派甚有影響力，華人教會同樣受其影響。
傳出死訊後，《今日基督教》這樣評論：「麥克阿瑟曾說，他事工生涯最重要的記號，就是用聖經解釋聖經，不以個人故事、時事評論或煽動情緒來堆砌講道，單純教導歷久彌新的真理。」
「以經解經」堪稱麥克阿瑟一生致力追求的職事，也是他的成就。他於1997年出版《麥克阿瑟研讀本聖經》（MacArthur Study Bible），該書在22年內銷售達200萬本。中文版《麥克阿瑟註釋聖經》（The Chinese MacArthur Study Bible）於2014年，由方舟機構有限公司出版。
麥克阿瑟認為，「講道不應受任何文化事件或個人經歷的時間印記所限制。講道的焦點不是我，而且內容不只超越時間，也超越文化。」（《今日基督教》，2025年7月15日）他這番說話更加肯定「以經解經」的釋經講道似乎是唯一正確的追求方向。實在是否如此？
一直以來，華人教會（特別是基要派）偏好「以經解經」，不少教牧與信徒認定這是唯一屬靈且超越神學、歷史與傳統的讀經與講道方式。50年前，作為年輕基督徒，當我手持《串珠版聖經》返教會，我肯定是熱心查考聖經的信徒。
陳終道牧師寫了《以經解經》（2007年新修訂版），「作者一向認定：聖經有它獨特的實用性，聖經主題有不可忽略的一貫性。從創世記到啟示錄，全本聖經是以基督為中心，所以用聖經解釋聖經才是最正確的解經法。」（書介）
對喜歡「系統」或條理的華人教牧與信徒，「以經解經」似乎是最佳且歷久常新來閱讀與講解聖經的途徑！
1「以經解經」的理念
麥克阿瑟於〈自序〉分享：「一直以來，我十分堅信聖經為神所啟示、無誤（inerrant）、無謬誤（infallible）、完備充足，和永恆的。我經常逐卷書並逐節地釋經講道。經過這次任務，我更深信宣講神每句純淨的言語（詩十二6）是必要的。由於真理每天傾注於我而併發的力量，令我的生命獲得前所未有的莫大裨益。」（《麥克阿瑟註釋聖經》，xii）。
他於〈如何研讀聖經〉解釋：「讀經的時候，總要想著一個簡單的問題：『這是甚麼意思？』回答這個問題，需要使用最基本的解經原則，可稱之為信心對比，也就是要讀者『在聖經裡解釋聖經。』讓聖靈成為你的老師（約壹二27），使用參照經文、相對照的段落、經文彙編、索引，或其他輔助工具，探索聖靈所啟示而寫作的聖經。」（《麥克阿瑟註釋聖經》，xx）。
麥克阿瑟堅持每段經文只有一個真確的解釋（講章“How Should We Interpret the Bible?”）。理解聖經的首要是「字義原則」：「一般而言，聖經還是以字義表達居多，所以我們必須讓聖經自身發言。」（xxi）
他多次强調「聖經不會自相矛盾」（xxi）。「如我們的經文詮釋與聖經他處教導的真理衝突，我們的詮釋就不正確。經文要與經文相對照，方發現完整的含意。」（xxi）
他批評靈恩派解釋聖經的錯誤，乃是容讓「五旬節式經驗」先於嚴謹的詮釋學。「不要讓聖經說些你想要它說的話，而是讓聖經發出神在寫作時意圖表達的意思。」（xxi）
麥克阿瑟強調以聖經本身來理解經文的意義，避免使用其他神學體系或個人觀點來詮釋聖經。具體來說，就是通過比較不同經文，尋找其中的關聯、主題和一致性，從而更準確地理解及宣講聖經的真理。
2「以經解經」的限制
無疑，「以經解經」對初信者或追求成長的基督徒有莫大的吸引力，只要倚賴聖靈的光照，比較分析不同經文，就能充份掌握文本的原意。對傳道人而言，忠心傳講純正的道，逐字逐卷有系統講解，不私意或「靈意」解經，這是何等美好的職事！
當我們理所當然以為按著文本閱讀，互相比較，作出參照，就能對經文一目了然，其實我們犯了兩個基本錯誤：天真無知、驕傲自大。
2.1 解釋者的天真無知
首先，我們可否不帶任何「眼鏡」（前設），客觀公正地閱讀聖經？麥克阿瑟說得對：「不要為了下某些結論，而犧牲恰當的詮釋。」（xxi）
他就讀基要派大學Bob Jones University，而神學則同樣來自拜歐拉大學的塔爾博特神學院（Talbot Theological Seminary）。美南浸信會神學院院長Albert Mohler評價麥克阿瑟生平學歷時：「拜歐拉大學，前身為洛杉磯聖經學院，其身份是信仰保守與時代論。」（“A Straight Line to the Pulpit: The Legacy of John MacArthur”）
麥克阿瑟是典型基要派牧師，他的基要主義便限制了他對某些從聖經引發議題的視野。當他不遺餘力批評靈恩運動時，認為與神蹟相關的屬靈恩賜（醫治、預言、方言等），都已在使徒時代終止。倘若我們不帶任何前設或神學立場，按照新約文本閱讀，能夠得出「終止論」（cessationism）的神學結論，簡直是另一重大神蹟！「以經解經」來理解靈恩經歷，最大可能的結論是：「好好控制」而非「恩賜的消失或終止」。
倘若依經直讀，聖經確是重男輕女，長老與牧者皆為男性，「婦女在會中要閉口不言」（林前十四34）。麥克阿瑟註釋這段經文：「這是個一般的法則，可應用於所有教會，不受地理或文化的局限，不只適用於當地教會。⋯…婦女不應該負責領導地位，神的話清楚地要她們順服。現代很多說方言，並自稱有醫治和行異能恩賜的教會，都讓婦女帶領敬拜、講道，和教導。這看來並不是巧合的。婦女可能是有恩賜的教師，但神不容許她們在教會中講道。事實上，她們這樣是『可恥的』，是不體面的。看來有些婦女沒有守規矩，在混亂的聚會中搗亂地公開發問。」（1696頁）
「根據麥克阿瑟的看法，女性絕不應在教會中發言，也不應在教會或世俗社會中擔任有權柄的職位。他曾點名攻擊知名女性聖經教師貝絲摩爾（Beth Moore），形容她或許有天賦適合在電視上賣珠寶，但不該誤以為那是講道的呼召。麥克阿瑟甚至公開對她說：『回家吧』。」（《今日基督教》，2025年7月15日）
麥克阿瑟的天真無知，正如其他基要派牧者一樣，自以為能夠不帶任何眼鏡就可理解簡易自明的聖經文本。
Westminster Seminary California神學院教授Michael Horton論述：「所謂『忠於聖經』，其實是天真的。沒有人不帶著前設來閱讀聖經。所有人經過多年與其他類似教義背景的信徒，一起研讀聖經，共同獲得若干教義的框架。」（”Interpreting Scripture by Scripture”，2010年7月1日，網上文章）
2.2 解釋者的驕傲自大
其次，宣稱「以經解經」的牧者或學者，犯上范浩沙（Kevin Vanhoozer）的解釋者之罪：「驕傲自大」（《神學詮釋學》，592頁）。
麥克阿瑟長年累月忠心研讀與宣講聖經，這份心志與持守，是值得我們欣賞與敬重。自他於1969年承接Grace Community Church（GCC）牧職，麥克阿瑟逐卷聖經逐章逐節講道，直至2011年6月5日，他終於完成了全部新約書卷的講道。
然而，麥克阿瑟的解釋偏差就是「我們有知道的能力，但卻無法跟神一樣地知道萬事。」（《神學詮釋學》，591頁）。當麥克阿瑟認為「聖經不會自相矛盾」，否認不同書卷確存有不同程度的張力，以為「以經解經」就能獲悉文本正確意義。
「自以為自己的解釋多了不起的讀者，企圖『控制』文本，且有可能認為他們評論的重要性大過文本。驕傲重視的是自己的聲音，但卻漠視他者的聲音。鑑此，這也可能是基要主養者最主要的試探，因為確切性乃基要主義汲汲追求的目標。」（《神學詮釋學》，592頁）
不少基要派的釋經講道，其實是范浩沙所指出的「解釋性驕傲」，我們超然地從上主直接領受，以經解經，其實是「忽略他者的聲音」。（593頁）
讀經的謙遜，是看到個人真正的限制所在。我們不是文本的主人，「站在其上」（overstanding），「相信自己的看法或問題，比文本來得高人一等」。（520頁）「解釋者經常偏向自己對這議題的傲慢瞭解，而不是文本顯然想說的話。」（520-521頁）正確的讀經姿勢應是「站在其下」（understanding），承認自己只不過是「僕人」，「認同其陳述內容，並將自己暴露在其語內表現力道下。」（519頁）
「當基要主義者宣稱自己是聖經的僕人時，其實是聖經的使用者。布恩的看法是，基要主義將宗教改革所提出的『以經解經』化約到近乎匪夷所思（reductio ad absurdum）的地步。針對聖經解釋方式經常沒有定點一事，基要主義確實提供某種終止的方法。可是，它所引到的並非應許之地，而是回到埃及；他們所期盼的確切性只能藉由恢復某種體制權威才能達成。」（552頁）
2020年代，艾琳格雷（Eileen Gray）指控麥克阿瑟當年因她選擇離開家暴的丈夫，而公開羞辱她。她的丈夫大衛葛雷（David Gray）在GCC教會的兒童事工服侍，曾多次向子女施行家庭暴力。當艾琳向教會牧者反映，牧者勸阻她，即使丈夫不悔改也要饒恕他，並教導子女「學習像耶穌一樣受苦」。艾琳決定帶著孩子搬離丈夫後，麥克阿瑟在講台上譴責她，並指示會眾排斥她，暗示她的行為不是真正基督徒。後來，大衛葛雷因對兒童施以暴力及性侵而入獄。
2022年，時任 GCC 教會長老的趙宏恩（Hohn Cho）調查艾琳被逐出GCC會籍一事，並認為她受了不公義的對待。他敦促教會領袖至少私下向受害人道歉，麥克阿瑟的回應：「忘了這件事吧！」
趙宏恩最終選擇辭去長老職務，卻在此後發現，教會至少有8名女性也曾經歷過類似情況──即使她們擔心自己和孩子的人身安全，仍被教會輔導人員勸導繼續留在家暴的婚姻中。（參《今日基督教》，2025年7月15日）
麥克阿瑟的「以經解經」，其實是另一種暴力，企圖以個人觀點「控制」經文的解釋，我正是現代的腓利，與我同坐，便能明白你所念的經文。（徒八30-31）
宣稱「以經解經」的牧者或學者，其實是身困在裝置了多幅鏡子的房間內，無論他╱她怎樣多角度、多方位來觀照自己，「但在這鏡子裡只能看到自己：自己的信仰、價值觀和形像。偶像的神性與自我有關。它們乃人類追求權勢的投射。偶像以人類目光來限制神；也因為偶像是人造的，它們無法幫助我們看清自己，或是超越自己。當讀者只能在文本裡看到他們所產生的事物時，就等於將這文本當作偶像看待。這樣看來，就讀者所讀到的文本而言，讀者便是它的作者、撰文者或創造者。偶像的形像最終離不開它的製作者──讀者神明。鑑此，偶像『並非肖像，而是鏡子』。」（587頁）
總結
平情而論，「以經解經」不失為研經的基本方法之一：整理不同經文，比較經文之間的異同，結合上下文，嘗試「見樹又見林」理解聖經的教導。
但當我們認為「以經解經」才是唯一有效的閱讀，不容許經文之間存在矛盾與張力，企圖把經文控制在某種解釋系統裡面（經典便是「時代論」的釋經），我們肯定犯上「解釋者的驕傲之罪」！
麥克阿瑟分享：「我每天在神話語上花上八個或更多小時的功夫，當我認為需要時這並不算太多，而是因為我被經文的豐富征服，令我不能放下。」（xii）他為了讀經付出的時間與心血，值得我們效法，我自愧不如。麥克阿瑟的講道與書本，幫助了不少基督徒與傳道人。
我年輕時候，未讀神學之前，有兩年在船上工作（1979-80年），餵養我靈命成長，其一便是電台的講道節目：麥克阿瑟的Grace to You。我確是飲基要派奶而長大的信徒與牧者。
毫無疑問，麥克阿瑟的成功，也是他的失敗。期盼華人教會不再以「以經解經」自誇，隨著這位基要派巨人的倒下睡覺，我們也讓「以經解經」的閱讀與講道，告別當下的世代！
（作者為退休教牧，原刊作者網誌，蒙允准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