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毒不吃兒,但這是個吃人的世界。一個世紀多以後,魯迅筆下的吃人社會,以及那些會把人吃掉的封建價值觀,仍然存在。電影所反映的社會,性別定型、中國傳統思想,處處皆是。整個社會遍佈著吃人的集體無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奶奶的嘮叨、家庭角色、工作及求職的待遇,甚至連淑貞的母親也一樣,她的一生就如榜樣般展示出社會的規範。如此種種,編織成淑貞的整個人生,更構成她往後人生的既定劇本。她無法掙脫,只能小心翼翼地活著,一旦沒有活成他們所期望的樣子,生怕又要給懲罰了。這是個吃人的世界,但虎毒不吃兒,魯迅筆下的「救救孩子」,換成了電影裡的「救救媽媽」。
虎毒不吃兒,對,她沒有吃兒,但她卻一口一口的把自我吃掉。電影刻意突顯生產後母親身體上的變化,例如體態變化、脫髮、失禁,透過這些有形可見的變化,帶出無形的身份轉變。孩子出世以後,淑貞多了一個身份,而這個身份似乎凌駕並顛覆了她的人生。當人人都把母親的犧牲看為理所當然,生兒育女以後,她不再是她,她的渴望、追求,甚至需要,都變得奢侈與自私。十月懷胎,足以讓淑貞接受一個新的身份嗎?答案顯然是「不」。在身份建立與認同這條漫長的路上,處處動魄驚心,時刻挑戰著自己作為「個體」的體認。面對「母親」與「自我」的衝突、母親責任與自我需要之間的張力,淑貞一口一口的,把自我吃掉。她不是故意的,也並不樂意,但就像潮汐漲退般自然而然,又無聲無息,一口接一口的,吃著。淑貞總是帶著一貫空洞洞的眼神,正好演活了一種自覺個性的消失,從靈魂之窗中窺見自我的永恆缺失。
「母親」這個身份,其實沒有惡意,也不是想要吃人。淑貞想逃離的,或許不是母親的身份,而是社會對母親身份的期望、要求與定型。淑貞也曾經出走,想自己租一個房子,抱回自己活下去,直至她在下雨時於公園看見孩子的手帶,就立時崩潰了。「母親」的身份,是透過關係建立的,惟有回歸關係的本質,我們才能體認這個身份的內涵。這位孩子「是」淑貞之女,這是她的存在(being),而並非取名(naming)。命名是社會化的表徵,無論她被稱作甚麼,即使在父系社會中孩子隨父姓,這些都不重要。在命名之前,這段關係早已確立。「母親」這個身份並非由外界所定義,而是透過「我—你」的關係(I-Thou relationship)來建立的,惟有重整「關係的本質」,我們才能觸及存在的核心,發現真正的自我。
不要迷信社會對母愛的膜拜。愛太崇高,我們都只是凡人。犧牲是愛,但不是只有犧牲才是愛。我們都只是凡人,我們都得承認,人世間所有的愛都有限制,我們也只能在自己的限制中,盡力去愛。每段關係的內涵都不一樣,母親的愛沒有公式。這個世界,沒有完美的愛,也沒有理想的愛,只有真實的愛,而這份真實的愛是在限制中體現出來的,從不容易,但卻彌足珍貴。
最後,電影回到孩子未出世的時光。那時,誰都沒有想過,日子會那麼難,更沒有想過,「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