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筆者反思牧者應如何詮釋愛時，翻開施皮茨萊所編的《親吻神學：中世紀修道院情書選》，再思基督宗教所訛稱的「大愛」與耶穌基督的真愛，兩者有何分野。在宗教制度之下，信徒應接受被工具化的上帝作為虛假的宗教外衣，還是切實地面對受造物先天不能釋出「愛」所帶來的艱難？碰巧香港電影《不赦之罪》橫空上演，在未進入戲院前，筆者嘗試根據電視節目中的導演訪談，以及演員和製作團隊對罪與罰、愛與救贖的反思，來與中世紀修道院情書所呈現的「肉身化的愛」作跨時空對話。兩者皆觸及一個核心問題：愛如何在具體的、甚至在破碎的關係中，成為救贖的可能？
電影中角色們對罪與痛苦的演繹，猶如《親吻神學》裡其中一位書信主角阿貝拉爾（Abelard）被閹割的創傷，無法僅靠抽象的信仰來彌補。中世紀修士強調，沾染膿瘡的氣味方能嗅到天堂的馨香；如此，《不赦之罪》中的角色（例如那作為牧者的）惟有直視自身的「不赦」，直面傷害的痛──無論是暴力（思想上或身體上）、背叛或慾望──才能走向和解。基督的十字架並非象徵逃避苦難，而是以肉身承載他人之痛；電影中的罪人若想得救，也必須讓愛「道成肉身」，在具體行動中承擔罪的重量，就好像在電影宣傳裡，主角背上十字架在旺角的街道上赤腳行走一樣。問題在於，肉身的傷痛是否能夠在神聖的恩典中，實質地轉移到信仰上。
在《親吻神學》收錄的書信中，阿貝拉爾那「轉移的愛」是悲劇性的妥協，他將對海蘿麗絲（Heloise）的慾望轉向上帝；而海蘿麗絲在書信中，仍質疑神的公正，兩者南轅北轍。對照之下，《不赦之罪》的角色若尋求救贖，不能僅止於「轉移」（如以宗教儀式掩蓋罪疚），而需要在具體關係中修復破碎，這實在需要容讓自己有機會在痛苦中實踐。電影中的「不赦」或許正是提醒我們：救贖不在於被赦免，而在於能否與自己的罪、與受害者的痛苦真實相遇。或許加害者與受害者是活在同一種痛苦之下，求上帝赦免我們的「不能赦免」之實在狀況。正如耶穌基督沒有去除我們所要擔的重擔，而是和我們一同背負重擔！
中世紀神祕主義者朱莉安說，「上帝讓我們在傷口中遇見祂」，呼應《不赦之罪》中，角色惟有透過傷痛才觸及愛的真相。基督教的救贖觀從來不是集體的、概念的，而是如齊克果所言為「每一個具體的你」。電影中角色的罪與罰若有意義，不在於社會或宗教的審判，而在於他們能否如修道院情書的作者，在絕望中仍以文字向具體的「你」呼喊，讓愛成為「持續的降生」。
電影是一種文學表達的呈現，往往能夠超越審判式敘事，揭示超過於畫面和鏡頭所表達的，並且在對白的字裡行間透露更深的意涵。《不赦之罪》的張力在於：罪是否真能「不赦」？若參照修道院情書的靈性邏輯，答案或許是：當愛能具體到觸摸傷口時，連「不赦」亦成為恩典的記號。阿貝拉爾的悲劇在於，他的愛始終困在「轉移」而未達「和解」。而電影透露的救贖意涵卻是：在罪的廢墟中，愛仍以肉身顯現。
（作者為播道會藍田福音堂堂主任，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神學院神學博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