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當代神學自20世紀以還，出現過3位德國神學巨人，各自剛好相差20年，但卻足以代表3條不盡相同的神學路線。這3位德國神學巨人，分別是巴特（Karl Barth, 1886-1968）、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 1906-1945）、莫特曼（Jürgen Moltmann, 1926-2024）。
基本上，我們從他們各自怎樣在三一論的框架底下做神學，可以看見彼此之間路線的分別。一般來說，三一論可以分為內契三一（immanent trinity），也稱作本質三一（essential trinity）或存有三一（ontological trinity），講的是上帝之內在本性或自我（aseity）；以及經世三一（economic trinity），即三一上帝在世的工作，包括創造、護佑、拯救、終末圓成。如果轉為哲學的語言，則是「存有」（being）與「行動」（act）。而這兩者有著怎樣的關係是關鍵所在；不同的答案，開出不同的神學路線。
二、3種對「行動中的存有」的解釋
就我個人這麼多年對巴特、潘霍華、莫特曼的研讀，近日逐漸得出一種分判他們神學路線的看法，就是以being in act（在行動中的存有）為切入點，從而作出解讀。簡單來說，就是他們3人各自均對上帝的「在行動中的存有」，有不同的解說及發展。
巴特對神學甚為重要的貢獻，就是提出了「在行動中的存有」，並以此來言說上帝。而潘霍華與莫特曼，都是沿著這樣的上帝觀來開展他們各自的神學。基本上，上帝乃「在行動中的存有」這一講法，雖然是一種上帝觀，但卻使上帝得以被人認識。由此，巴特引發的不單是一種上帝觀的改變，更觸發神學知識論的調整。這代表的是「存有」與「知識」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
一方面，上帝那「行動中的存有」，決定了人對祂認識的可能；由此，「存有的秩序」（order of being）較「認識的秩序」（order of knowing）有優先性；即上帝的存有優先於其行動。然而，另一方面，「認識的秩序」在人對上帝的「存有」的了解上，又反過來有優先性；這樣，上帝的行動就較其存有具優先性。
但是，巴特、潘霍華、莫特曼對上帝的存有及其行動之間的關係，分別有其複雜的考慮。傳統對巴特神學的解釋，可以說是一種康德式（Kantian）的超越決定的關係。對潘霍華來說，則是一種海德格式（Heideggerian）的「顯一隱」關係。至於莫特曼對上帝存有與行動的關係的了解，似乎是黑格爾式（Hegelian）的辯證法。
三、巴特的康德式解說
巴特在他的《教會教義學》（Church Dogmatics）卷二第一冊第1節，就提出「上帝的存有在其行動之中」（the being of God in act），表示要了解上帝自身的存有或實在（reality），就要透過祂的行動，特別是耶穌基督──耶穌基督就是祂的行動。
但耶穌基督這行動，相應於上帝的甚麼存有、本性？並且，上帝何以有此行動？祂的存有、本性是甚麼，以致出現耶穌基督這行動？這樣的提問，是一種超越的分析──就是分析是甚麼超越（即先驗且決定經驗）的條件，使得經驗出現；是甚麼的超越本體，使得經驗的行動出現？
上帝這超越的本體，巴特稱之為原初客體性（primary objectivity）。這原初客體性生起了第二客體性（secondary objectivity）的耶穌基督這啟示行動；這生起既無損祂自己也不構成祂自己，只單向地決定了這啟示祂自己的第二客體性。因此，第一客體性就是在其自己的上帝（God in himself），第二客體性是為我們的上帝（God for us）。由此，上帝為一在自由中去愛（loves in freedom）的超越主體。這是對巴特的傳統解釋。
四、潘霍華的海德格式解說
潘霍華的《行動與存有》（Act and Being）於1929至1930年撰寫，他那時只看過巴特《教會教義學》卷一第一冊（1932年出版），而未及其他，因為卷一第二冊於1938年出版，卷二第一冊於1940年出版，卷二第二冊於1942年出版，卷三第一冊於1945年出版。潘霍華除了在《行動與存有》討論上帝的存有之外，也在他的基督論講課（1933年）之中談及「為我們的基督」（Christ for us）。
潘霍華在其基督論講課之中，清楚表明基督是上帝的道╱話語，既是超越的（存有╱本體上不同於我們），又是啟示的（為我們）。這似乎跟巴特的辯證神學（dialectical theology） 相類似，即上帝既在存有╱本體上有別於世界，但卻又願意就近世界。但是，潘霍華並不認同，巴特以「超越決定」的方式來了解上帝的存有與行動之間的關係。那麼，潘霍華怎樣了解上帝的存有與行動之間的關係？
潘霍華一直在提問：「對於我們，今日，耶穌基督是誰？」而不同意巴特那種「啟示既予主義」（revelatory positivism）的神學。巴特要講的是，上帝在耶穌基督裡的啟示，再無任何剩餘的，沒有路德（Martin Luther）所講的「隱藏的上帝」（the hidden God）。但是屬於信義宗的潘霍華，極有可能是追隨路德這一看法，從而強調上帝在耶穌基督裡所顯示的意義，並非既成的，而是持續的。因此，潘霍華在監獄中所寫的書信，仍然就「對於我們，今日，耶穌基督是誰？」這一問題作出思考。
我個人認為，潘霍華之所以從來沒有討論內契三一的上帝，一方面是因為基督是神聖之道（divine Logos），祂的臨在已經啟示上帝自己乃一「為我們的上帝」；另一方面是因為上帝自身的隱藏性，乃高於其顯現性。這就好像海德格晚期對存有的看法，認為存有雖然以「隱一顯」為其結構，但是「隱」卻有優先性。因為存有透過有限之存在物（beings）彰顯其自己，但卻並非一顯全顯；存有本身總是跟存在物之存有，有著存有論的分別（ontological distinction）。
相似地，潘霍華說，上帝在拿撒勒人耶穌基督裡就近我們的愛，卻是上帝的奧祕、隱藏。這既表示道成肉身的啟示行動本身是奧祕、隱藏，也指向使得啟示行動出現的上帝自身亦是奧祕、隱藏。由此他表示：「對於我們來說，上帝的本性就是奧祕，從永遠到永遠都是這樣；其為奧袐，因為這涉及一個我們不能也不曾在其中的上帝自身。」（"The Human Encounter with God's Mysteries"（1934）in The Collected Sermons of Dietrich Bonhoeffer Volume 2, p.132）「根本就是：清晰、明顯與可以了解的，全在於奧祕。」（131）
因此，潘霍華認為：上帝在基督與聖靈裡就近我們的愛，都指向上帝自身在本質上的奧祕（133-134），這其實是從上帝行動上的奧祕，指向其存有上的奧祕。潘霍華沒有像巴特那樣，就上帝在世的自我啟示進行超越的分折，而有內契三一的討論。我們可以說，對於潘霍華來講，三一上帝的內在生命就只是奧祕，不能多說。
五、莫特曼黑格爾式解說
莫特曼的盼望神學及十架神學，都是基督論式的。基督事件（Christ event）是莫特曼上帝論的起點，但由此而來的上帝論卻是一種終末式的上帝論：上帝是終末將來的上帝。當然，這預設了上帝在基督裡是為我們的，無論是十字架上的為我們，抑或從死人中復活的為我們。
莫特曼恪守「認識的秩序」，不單由上帝在基督裡啟示祂自身為起點，更拒絕巴特那種透過超越的分析，來推論上帝內契的三一。而他以上帝應許來了解啟示，使得上帝的自我啟示有一終末將來的向度。上帝使耶穌從死人中復活，應許了這個受苦的世界不一樣的終末將來，由此上帝不單是賜下應許的上帝，更是實現自己的應許時顯現為信實的上帝。
從認識的角度來講，我們只能到了終末新天新地的時候，才能全然認識上帝的存有，因此，莫特曼就說：上帝尚未存在（God does not exist yet），而是將來的上帝（God of future） 。這完全是就著上帝的存有是在其行動中來講的。莫特曼跟潘霍華同樣不作超越的分析，對他來說，把三一上帝分為內契與經世，是柏拉圖式（Platonic）的或黑格爾式的做法，二者都沒有嚴肅正視上帝在世活動的實在性，而是預先規定了，僅只為複本。
因此，莫特曼不會預設內契三一與經世三一的框架，來討論上帝在世的活動，如果出現這種情況，也只是權宜之計。但這並非表示莫特曼完全放棄內契三一，而是把它重置於終末，因為三一上帝完全顯現為信實的就只在終末。這完全是恪守「認識的秩序」的表現。我們在崇拜之中頌讚內契三一，也不過預先頌讚這終末時的內契三一，但終末時的內契三一已經是一位「上帝在萬有之中、萬有在上帝之中」的上帝。
需要注意的是，莫特曼並沒有停留在「透過上帝的行動來認識祂的本性、存在」這一認識論觀點，而是進一步表示：「十字架上的痛苦從永遠到永遠決定三一上帝內在的生命」（Trinity and the Kingdom of God, 160-161）。換句話說，三一上帝在世所作的，具有一種塑造其存有的作用，這就很有一種沙特（Jean-Paul Sartre, 1905-1980）所講的意思：存在先於本質。而莫特曼卻進一步以上帝辯證的存在，來決定其本質。
莫特曼視基督事件（十字架和復活）為辯證的：十字架乃第一次的否定，復活則是第二次的否定，即否定的否定，在這辯證的過程之中，三一上帝把世界歷史中的負面元素，完全收納進至其自身的生命之中，而使三一上帝之內在存有為受苦的存有。這是一種存有上辯證的決定，即三一上帝透過基督那雙重的否定的在世活動，不單構成基督的辯證身份，並且構成三一上帝受苦的存有。如此一來，對於莫特曼來說，上帝「在行動中的存有」就具塑造其自身存有的作用。
六、結語
一言以蔽之，若果回到上帝的存有乃一「在行動中的存有」來討論，那麼我們可以說3位神學家都是在「為我們的上帝」上來討論上帝的存有，但是這「為我們的上帝」的作用是甚麼？是否只有認識的作用？還是也有存有上的作用？3位神學家都各有不同的理解。就此而言，如果我們轉用「主體」（subject）一詞來言說上帝的話，則會更加清楚。簡單來說，巴特的上帝，就是一個超越的主體；潘霍華的上帝，就是一個（非對等地相互交往的）位格主體；莫特曼的上帝，則是一個辯證的主體。相應於不同的主體，而有不同的情況：巴特的是內契三一超越地決定經世三一、潘霍華的是內契三一與經世三一為一「隱一顯」關係、莫特曼的是經世三一辯證地決定內契三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