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一反哲學及反宗教者,在群組「基督教神學與聖經討論園(伊甸神學園)」混淆宗教信仰與迷信兩個概念,故在此從宗教哲學角度簡單解釋。
宗教信仰與認知信念及道德誠信之別,之前已有解釋。信仰的對象必為超越,故不可以憑客觀經驗驗證。無知的實證主義者堅持以客觀科學否證或證明宗教真理,都是緣木求魚、徒勞無功、浪費光陰。但如果信仰純然主觀,則產生一問題:如何區分信仰與迷信?
宗教哲學對宗教信仰的定義甚多,我主要採用三個定義,一是來自神學家田立克,一是來自分析哲學家楊德爾,最後是來自歐陸哲學家齊克果。三者之中,齊克果以關心永恆福樂與悔罪來定義,無助我們區分信仰與迷信;楊德爾以診斷和治療人生問題去定義宗教,看似可區分信仰與迷信,然而,迷信也可以虛構一些人生問題的診斷和治療;惟有田立克以「終極關懷」定義宗教一說,將只關心初始關懷的迷信排除在外。
齊克果在《非科學跋》將宗教分成宗教性甲與宗教性乙兩種。宗教性甲即是指「基督宗教為精神,精神為靈性,靈性為主體性,主體性必為情意,其極致為個人對其自身永恆福樂的無限關懷情意。」簡而言之,人一開始關心宗教,是由於關心自己的永恆福樂(基督宗教的說法就是「得救」,佛教的說法是「解脫」),說到底是一種「肯定自我」:肯定一個追求永恆福樂的自我。學者甘文(Arnold B. Come)指出,在宗教性甲下,「主體性即真理」;因為宗教性甲只涉及個人對自身永恆福樂的主觀興趣,因此客觀的教義變得次要。然而,當人發現自主選擇永遠無法排除擇惡可能性(此實為奧古斯丁所言之原罪),而正確地選擇永恆福樂時,作為罪惡意識的宗教性乙便出現(齊克果認為基督信仰獨有宗教性乙,然而,日本哲學家田邊元主張佛教淨土真宗亦有)。神學家朗勞格林(Ronald Michael Green)指出,齊氏認為人不可能為罪惡提供邏輯解釋,因為罪惡依附於自由,而「自由行為的概念本身拒絕一切事前解釋」。在罪惡意識裡,人否定自我,因而尋求上帝幫助。然而,信仰矛盾的本質立即出現:人既肯定自己(尋求永恆福樂的主觀真理),又否定自己(否定有原罪的自我)。
問題在於,宗教性甲和乙都是全然主觀,而迷信也可同時擁有宗教性甲和乙。例如有一個「安子教」,聲稱只要讚美安子和付錢給安子就可以得到永恆福樂,並且要求信徒為過去曾經罵過安子而懺悔,這宗教則兼有宗教性甲和乙,卻會被視為迷信而非信仰。
而楊德爾則從人生問題的角度定義宗教,並提出兩個定義:
定義1:「宗教是一個根據其詮釋對應當如何生活之描述,從而詮釋世界及人類所居之處,並且在一系列儀式、建制及實踐中表達出這套詮釋及生活方式之概念系統。」
定義2:「宗教提供診斷(描述其認為人類所面對的基本問題)和治療(一個永久及可欲解決此問題之方式):每一個人皆共享同一個基本問題及一個基本解法,無論它們如何適應文化與個案之差異,在本質上依然是相同。」(Yandel 1999,頁16-17)
可是這定義也無助我們區分信仰和迷信。「安子教」也可以發明一堆複雜的禮儀去歌頌安子,並診斷人生問題為「不聽安子言」,治療方法為「聽安子話」。事實上不少邪教組織亦是以此方式營運:它們對人生問題提供膚淺卻又「打動」人的診斷,例如說人受太多物欲束縛之類,然後聲稱治療方法就是放棄物質,將一切獻給這些邪教組織。
最能夠解釋信仰與迷信之分的,是田立克的終極關懷與初始關懷之辨。田立克說:
「我們的終極關懷是指向決定我們存在或不在之事。只有這些語句才是在神學上處理的對象,使之成為對我們存在或不在之事。」(作者漢譯自田立克《系統神學》第一冊,頁14)
「全體的關懷是無限的:當面對終極、無條件、全體而無限的宗教關懷時,連一刻懈怠或喘息也不可能。」(作者漢譯自田立克《系統神學》第一冊,頁 11-12)
所以,終極關懷就是關心存在的意義本身:人為何而存在。反之,初始關懷是當下有條件、局部而有限的關懷,例如政治、經濟、物質生活等關心。迷信之所以觸動人心,往往只是靠勾起當下的初始關懷,而非終極關懷。例如政局動盪令人心惶惶,於是邪教就以「平安」來吸引人信奉,但它們卻不會發展出有系統的神學與哲學理論去解釋人存在的意義為何。成功神學其實也屬於這一種迷信。成功、發達、搵食,都只是初始關懷,而非終極關懷。宣揚「信耶穌會發達」的成功神學教會,與聲稱「搵食係抗爭」的《熱血時報》,本質上都是同樣的迷信。
基本上所有世界性宗教也有清晰的終極關懷,而多數民族宗教卻因缺乏哲學系統而未有明顯的終極關懷(猶太教是例外,因為猶太教有成熟的哲學系統),容易把自己民族的初始關懷與人生意義的終極關懷混為一談,至於求神問卜的民間信仰就更只關心當下的初始關懷,而無哲學可言。基督宗教認為的人生意義就是脫離罪惡、進入永生,神人復和,恢復人本有的上帝形像;佛教認為的人生意義是擺脫輪迴、離苦得樂;儒學認為的人生意義是盡心知性以知天等等。但神道教、道教、印度教等民族宗教就沒有如此清晰的終極關懷。而民間信仰就只關心發不發達,有無姻緣,行好運還是衰運這些初始關懷,根本沒有終極關懷可言。這都是信仰與迷信的最大差別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