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上期）

「超度接受」的「超度」（over）是關乎想像力的事情，而當中的「接戲」（accept）超越單純的「接受」，同時兼具「拒絕」的性質，因為在想像力的孕育下，現實已經被轉化。當面對對手「交戲」時，參演者不會拒絕或試圖將其打入冷宮，但也不會簡單地接受它們：相反，會將其視為一份「禮物」，並試圖「超度接受」它們，將其作為描繪更大故事的元素。

故此，缺乏想像力會使人陷入固有的思維模式，無法看到新的可能性，也即沒有「超度」的空間，而培養創造性的想像力對於教會和信徒而言至關重要。若我們能夠在面對困難時看到更大的故事，我們就能將破碎的時刻轉化為上主的榮耀和恩典。想像力讓我們能夠突破限制，看到即使在挑戰中，上帝仍然在掌握著一切。創造性的想像力能夠幫助我們在生活中尋找新的視角，使我們能夠在困難的時刻做出明智的選擇。

因此，我認同韋爾斯分析，被拯救的想像力是關於教會向外敞開，從各種可能的「既予」裡接受上主極其豐盛的禮物；祂也把每個人、每件事件和創造中的每個環境，都視為潛在的禮物、預視轉化後的教會和更新的世界¹。總結來說，現編表演的實踐為貧窮者提供了一種活生生的方式，來應對不斷變化的世界，並在其中發現上帝的智慧與恩典。這過程是參演者沉浸在同伴及聖經的故事中，並被眾多聖徒的故事所包圍，以至於能夠預料到上帝會做甚麼事，及人們可以根據聖經故事的形式來定位緊迫的危機，而這個未來的關鍵特質已經顯露出來。透過這些反思，我們可以更深刻地理解自身在上主計劃中的角色，並在信仰旅程中不斷前行。在這部戲劇中，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不可或缺的一部份，透過彼此的互動和信任，我們能夠共同創造一個更美好的未來。

三、上主的現編故事

韋爾斯提出的「超度接受」令參演者可以得到自由及釋放，因為它開啟了無數新可能，並且令參演者重新主導戲劇發展。可是，韋爾斯同時認為人的故事離不開上帝的故事，若只看重人的故事，那麼上主的位置將被束之高閣，人也只是自說自話，對上主的行動置若罔聞。那麼作為被造且墮落的受造物又如何能進入上主的故事，並且融入其中？韋爾斯認為這涉及三方面，包括：聖經、教會及聖靈。聖經見證上主在世行動的故事，也就是之後討論的五幕劇；教會是第四幕劇的重心，其工作是不斷培訓會眾演練上主的故事；聖靈則在當下讓人進入上主的故事裡。五幕劇及教會的工作將在下文再作討論，筆者將先解釋韋爾斯所論述的這轉化過程裡聖靈的工作。

韋爾斯指出，耶穌基督昨天、今天、直到永遠都是一樣的，但聖靈讓基督呈現在我們面前的方式似乎不斷在改變。同時他道出聖靈令教會效法並延續基督的工作，藉此轉化成基督的樣式。這令聖靈在引導參演者進入上主故事裡擔任特殊的角色，這救贖論存在雙重面向：基督已完成的救贖與教會持續的聖化，參演者在這種張力需要聖靈作為中介──聖靈不僅使歷史中基督的救贖臨在於當下教會，更將信徒群體轉化為基督的樣式。而且韋爾斯說，這種聖靈論視角既解釋了基督臨在的奧祕，也為理解上帝在教會疆界之外開啟新維度。

聖靈的臨在特質就是轉化，其工作具有令人驚異的動態性：永恆不變的基督透過聖靈以不斷創新的方式臨在人間，並且引導參演者進入這故事中。這種臨在超越「既予」的框架，如同五餅二魚的神蹟──孩童奉獻微薄餅魚，聖靈卻使之成為豐盛宴席；又如漁夫彼得和安得烈被轉化為「得人漁夫」，聖靈總能將「既予」的事物轉化為充滿「禮物」的神聖敘事。這種轉化本質源自聖靈在基督身上的完全工作：道成肉身事件中，聖靈同時成就了完全的神性與完全的人性，開創了神人關係的新紀元。

傳統教會常將基督臨在限定於聖禮（聖餐、浸禮）、聖言（讀經）與禱告四事中。然而，聖靈的作為遠比制度性宗教所期待的更具顛覆性：祂如同天風隨己意運行、透過藝術想像觸動人心、藉社會公義激發行動，在日常生活喚醒神聖感知。聖靈無時無刻都以各種方式尋求激發我們的想像、改變我們的心、打動我們的靈魂，與我們建立關係。當參演者意識到聖靈無所不在的臨在，將徹底轉化看待世界的眼光──每個相遇都可能成為聖禮，每處角落都潛藏神聖邂逅。

韋爾斯這種聖靈論帶來三重影響：首先拆解了「神聖╱世俗」的二元對立，上帝透過聖靈在教會圍牆外持續工作；其次強調進入故事的動態本質，參演者的生命是持續被聖靈引導進入上帝的故事，不斷受其重塑之冒險旅程；最終指向三一上帝的關係性本質──聖靈作為神聖位格，以愛為本質主動尋找人，將受造物編入三一神的永恆敘事。這種關係性本質令人的墮落也不能阻礙三一上主尋找人，並與之同在的決心。這對貧困者而言也帶來雙重意義，首先「既予」或許已經令貧困者一籌莫展，使他們陷入灰心認命的境地，他們可能只在人的故事內打轉，進而拒絕上帝的故事。可是，上主拒絕接受人的「砸戲」，祂堅持尋找自困的貧困者，讓故事可以繼續發展下去，聖靈便一路開啟新的可能性，令貧困者在當下為上主故事而轉化。此外，上主拒絕接受扭曲方向的故事，讓故事可以朝著既定方向走去。這故事的關鍵詞便是「同在」（being with），這是上主在創世之初的本質，這就是祂在創造萬物時所要灌輸的本質，也是上主與以色列立約時的本質，更是上主藉著耶穌來到我們中間的本質，這就是差遣聖靈的意義，是我們的天命和與神同行的意義。上主總是要與我們建立關係，並促進我們彼此之間以及與受造物之間的關係。耶穌的降臨就是為了體現這個目的，遇到並挑戰所有阻礙這個目的之事物，抵擋並克服這些阻礙，並以永恆的應許恢復這個目的。簡言之，上主的整個生命、行動和目的都是為了與我們同在。

聖經──五幕劇構建的神聖敘事

接著，筆者從韋爾斯的五幕劇框架來看聖經敘事的戲劇性結構，並以此見證上主「超度接受」人的「交戲」。按韋爾斯的分析，聖經整體可視為一部以五幕劇構建的神聖敘事，其結構為理解上主在歷史的行動提供核心框架。第一幕「創造」揭示宇宙起源與神的創造意圖，就是與人同在。關鍵在於「信任」與「想知道一切」的張力。人類始祖因追求全知而背離信任，這正定義了罪的根源──掌控知識和經驗，取代對創造者的信賴和記憶。每當人類選擇囤積而非分享、依附而非奉獻、自我籌謀而非安息於生命樹的供應時，其實都在重演伊甸園的背叛。但上主的行動卻為犯罪的人留下活路，祂沒有「砸戲」或「接戲」，而是令故事在舞台上繼續發展下去。

第二幕「以色列」展現上主如何透過「超度接受」轉化歷史的破碎。約瑟被賣至埃及的悲劇中，上帝並未阻止兄弟的惡行，卻將其轉化為拯救雅各家族免於饑荒的管道。此處彰顯神工作的獨特邏輯：祂不否認人類抉擇的真實性，卻以超越性的敘事框架將碎片編織成救贖圖景。先知耶利米的陶匠比喻更生動描繪此道理──當器皿成形過程出現缺陷，神並非摧毀泥土，而是以創造力重塑其用途。

第三幕「耶穌」將此模式推向巔峰。面對十字架的暴力，基督既非被動屈服也非武力對抗，而是以復活的大能，將死亡吸納到更宏大的救贖敘事。這體現「超度接受」的本質：將局部性的拒絕轉化為普世的恩典契機。如五餅二魚的神蹟中，耶穌不否定物質的有限，卻透過感恩與分享使其成為豐盛的媒介，祂「超度接受」了它們，成為匱乏和富足的一部份。這種敘事轉化的核心在於「神國邏輯」──被棄絕的房角石（太廿一42）正是重建聖殿的根基。

第四幕「教會」呼召群體活出「現編創作」的智慧。聖經並非僵化劇本，而是培育信仰習慣的訓練學校。正如演員需內化傳統才能現編發揮，教會透過踐行浸禮、聖餐、禱告等禮儀，培養出在未知情境中活出信望愛的直覺能力。這種「學會將正確事情視為理所當然的德性」建立於三重根基：確信基督過去已成就之事（信心）、期待祂將會完成之工（盼望）、在聖靈中踐行祂當下旨意（愛）。當教會成為彼此信任的創作共同體，便能以創意忠誠面對歷史的挑戰。

第五幕「終末」揭示敘事的終極指向──「重新組合」（reincorporation）的終末論。正如經典文學在終章匯聚所有伏線，上帝國將把被邊緣化者重新納入敘事：饑餓者、赤身者、囚徒（太廿五31-46）將在終末審判中成為敘事主體，12籃零碎（可六43）預表「無一被浪費」的終極修復。天國的本質是帶來生命，但這不只是帶來新生命的喜樂、滿足和驚奇，而是在更新、補充和豐富生命。其特點不在創造新事物，而在治癒歷史創傷、恢復受造界本真樣貌，這就是從創造到新創造所失去的。這種回溯性的救贖解釋了現世苦難只是暫時存在──延遲的終末並非上主的無力，而是為積蓄更豐盛的榮耀。

韋爾斯認為這五幕劇框架為基督徒提供存在的基本座標：我們活在「復活已啟示、但終末未完成」的第四幕中，被呼召以「超度接受」的智慧參與上主的敘事創作。這要求兩種關鍵踐行：信任傳統的塑造力，透過持續的禮儀操練，使聖經故事成為群體潛意識，讓道德選擇昇華為「不言而喻的習慣」。此外，勇於創意忠誠：在持守核心敘事的前提下，像初代教會適應外邦環境般，將福音精神轉譯於新處境。更重要的是，終末的應許確保所有忠心的現編創作都不會落空──正如十字架的羞辱被轉化為救贖的榮耀，教會在歷史中的微小見證終將匯入新天新地的永恆戲劇。

結語

在當今複雜而多變的社會中，每一天都像是一次新的冒險旅程，「超度接受」的概念為我們提供了一種全新的視角，讓我們在面對貧窮和困境時，能夠以創造性的想像力去尋找希望與意義。透過韋爾斯的分析，我們明白到個人故事與上主的故事是密不可分的，並且在這些故事的交織中，理解自身的身份與使命。

基督教信仰的力量使我們不僅是被動的接受者，而是積極的參與者。在這部充滿挑戰和不確定性的戲劇中，每個信徒都被呼召一同創作，通過彼此的信任和關懷，共同編織出一個充滿盼望的未來。正如聖靈在我們中間的工作一樣，我們的故事也不斷被轉化，成為神聖敘事的一部份。

最終，我們的信仰旅程不僅是面對困境的勇氣，更是追求與上主同在的渴望。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學會如何將每一次的挑戰視為上主賜予的禮物，並在其中見證祂的恩典與愛。透過這樣的實踐，我們不僅能夠面對生活的苦澀，還能在平凡中發現不平凡的美好。這正是「超度接受」所帶來的深刻意義與價值。

1. 韋爾斯：《上帝的同伴：基督徒倫理的再想像》，陳永財譯（香港：基道，2011），頁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