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主教教宗方濟各息勞歸主，現實版的《教宗選戰》即將上演。作為全球14億天主教徒領袖的羅馬主教、梵蒂岡之首，教宗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自然常被置於放大鏡之下檢視。

在港台兩地，陳日君樞機獨個兒在聖伯多祿廣場的照片，以及方濟各任內簽定的中梵祕密臨時協議，令不少人斷定他為魔鬼之子。此外，因著他對非主流性取向人士的包容、對女性在教會地位的尊重、對其他宗派以至伊斯蘭教的善意等，他的死也令不少基要及保守派人士感到欣慰，甚至認為「來得太遲」。

特朗普的政治顧問斯通（Roger Stone）在方濟各死後，就表示對電視節目不斷討論方濟各感到「作嘔」，又指對方的教皇職位「不合法」，其教導經常違反聖經和教會教義，上帝會「處理他」，並暗示對方會下地獄。

然而，經常口沒遮攔的特朗普自己卻未有對不咬弦的方濟各再踩一腳，還祝願對方「安息」，讚揚他是「好人」，並出席對方的喪禮。當然，這跟天主教徒普遍支持自己教會，以及特朗普的幕僚有不少天主教徒，多少有點關係。無論如何，至少美國政府仍有下半旗致哀。另一邊廂，巴以雙方取態南轅北轍。巴勒斯坦人一面倒向曾在隔離牆前祈禱、入院期間仍經常視像致電加沙教友、不斷呼籲停火的方濟各送上祝福。而現屆以色列政府曾在社交媒體上，發佈以方濟各在哭牆前祈禱配圖的悼念帖文，未幾便刪掉，被以色列本身的前駐梵蒂岡大使形容為記仇、小器之舉。

在西方社會被激進改革派視為保守勢力的方濟各，在東方社會卻或已是翻天覆地的變革者：他在為同性伴侶祝禱一事上的決定，足令埃及科普特教會停止神學對話。

方濟各對於俄烏戰爭的取態不時也令習慣將世情以黑白區分的人摸不著頭腦：一方面他極為關注和同情烏克蘭人民，又形容俄羅斯正教會牧首為普京輔祭，另一方面卻從未直接譴責俄方侵略他人。他擔任阿根廷耶穌會領袖期間，對軍政府鎮壓異見人士的回應，也為人詬病，有些較極端的聲音甚至指摘他與當局合謀。然而，他暗中幫助異見者，沒有公開譴責政府的做法，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中，或許已是顧全大局中最好之法，也與當選教宗後的種種決定一致。

方濟各的取態和決定，其他人看上去有時像「左」，有時像「右」，各人或因自己的處境而認為他是「善」或「惡」的化身。誠然，當自己肉體或精神上被欺壓時，領袖的一句問候已是荒漠甘泉；反過來說，牧者的「沉默」也可以令自己極為惱怒，發怒以至於死都合乎理。我們有時實在很難領會，耶穌為何不差派十二營天使、父為何不把那杯撤去，甚至乎要越俎代庖、自行獻祭。

世道人生往往就是如此，受時、地、人，自己的成長、家庭背景，乃至群體、民族歷史所影響或限制。就如天主教司鐸為何要守獨身，有其歷史脈絡，是「教會律」而非「神律」，他日或會再變也說不定。

在全球化、資訊相對流通的時代，全球宗教領袖的決定和工作，似乎比以往更容易在種種限制、理想與現實對壘下妥協，而予人不公之感。與此同時，天主教會（及其他普世基督教機構）在二戰後及冷戰時期的發展，令人感到「對民主政權指指點點，對極權國家唯唯諾諾」的取態和政策，若抽離處境來審視，又確實讓人感到有雙重標準。反過來說，若然我們批評耶穌沒有公開譴責奴隸制、為女權發聲，又是否一樣離地？

教會——和我們自己——確實需要不斷反省、更新。諸如天主教會在方濟各任內為著於盧旺達大屠殺、加拿大原住民寄宿學校暴行有份而道歉，並就處理神父性侵及梵蒂岡財政等事上持續改革。做人難，做稱職的領袖難上加難。惟願當選教宗後從未踏足出生地的這位耶穌會士，能如他自己所願，平淡、樸素地回歸天主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