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文：馬可福音十六章1-8節（《和合本修訂版》）
今個主日，我選用馬可福音十六章1-8節跟大家分享基督復活的信息。選用馬可福音，也許是一件「鋌而走險」的事情，因為馬可福音的結局在所有正典福音書當中是最獨特、且最難解釋的。自早期教會開始，最受忽略的正典福音書就是馬可福音：一、它的用字粗糙，沒有美感；二、它的資料最少，關於耶穌的教導也是四卷福音書中最少的，所以早期教父對於馬可福音往往持負面的態度。相較之下，馬太福音被譽為「教會之書」。然而，在這幾年研究馬可福音之後，我深深被這福音書所吸引。可以說，馬可福音成為了我最喜歡的福音書，因為它是最早完成的福音書，也呈現出福音故事最原初的框架；另外，它其實蘊含相當深刻的神學主題，留有豐富的詮釋空間。而它的結尾，就是其中一個最令人著迷的課題。
門徒乃默默跟從主
讓我帶領大家再次慢慢地領略這段古老的復活敘事。
當主耶穌被釘十字架斷氣之後，有個羅馬議員亞利馬太的約瑟向彼拉多要求領取耶穌的身體。耶穌被安放在約瑟的私人墓穴，這些墓穴原本是為他自己或家人預備的。原來約瑟是個默默跟從耶穌的人，在眾十二門徒都四散的時候，如果沒有約瑟的請求，耶穌作為嚴重的政治犯，他的屍體理應被拋棄到亂葬崗。約瑟不但獻出墓穴，還用細麻布包裹耶穌的身體，那時已是安息日前一日快要結束的時候。按照猶太人的律例，人在日落後便要放下手上的工作，所以耶穌的身體是還未進行正式膏抹的，而膏抹就是為了減慢屍體腐爛的速度。整個安放的過程，就是由抹大拉的瑪利亞、雅各的母親瑪利亞和撒羅米見證的。她們三個守夜直到安息日過後，馬上就去買香料為耶穌的身體膏抹。
反思：弟兄姊妹，從主耶穌的死到祂的復活，中間如何串聯、當中默默的服事是我們常忽略的。當然，耶穌作為上帝的兒子不需要高貴的墓穴，亦不需要任何服事也能從死裡復活。但可貴的是，在所有人都摒棄耶穌，視祂為一個一文不值的犯人時，有人默默無償地服事祂的屍體，為祂守夜，見證祂的安放。這看似細微的服事確實才是作者想要強調的門徒樣式。真正的跟從不是展現在耶穌最風光最有能力的時刻，而是在衪最軟弱、看似最低谷的時刻。這讓我們反思，我們是如何跟隨主的呢？是在上帝應允禱告、醫治疾病、凡事順風順水時才跟從祂呢，還是在祂沉默時，或者我們經歷不到祂的時候，也能用細微、默默的服事展現跟隨祂的心呢？
基督的復活介入生命中
讓我們繼續看經文：「七日第一日清早，太陽出來後，她們來到墳墓那裡。」（2節）這是復活的清晨，黑夜已過，太陽升起。作者描寫天色不是單純地為了報時，而是藉著當時天色的象徵意義，來表明耶穌的復活如光一樣照亮黑暗；黑暗一般來說象徵絕望、死亡；光明則象徵希望和生命。就在這個復活的清晨，婦女們將要面對一個令她們無比震驚的時刻。原本她們正在煩惱要如何推開墓門的石頭，抬起頭竟然看見巨大的石頭已經被移開。從這幾個婦女的行動和回應，透露出她們其實一直都是按照「正常」的思維來行動。無論是買香料準備膏抹耶穌，還是思考挪開石頭的問題，對她們來說，復活或許沒那麼快、或許要久一些，更不用說按照猶太人的傳統，這是終末的事情。
反思：弟兄姊妹，這或多或少也影射我們的生活。我們也常常活在一個「正常」的生活思維當中，一切的回應都符合世界運作的規律，例如：從小就被賦予讀書的目標，長大後被賦予職場的目標和談婚論嫁、生育教養的目標，被效率、科技進步所定義。可能我們也將復活放置在將來的某個角落，甚至在一個科學的時代，說太多復活似乎很奇怪。然而，復活的信息和意義可能就在某個時候突然介入到我們「正常的生活」中，迫使我們去問：「我的生命到底為誰而活？」
婦女突如其來接獲報信
而當那三位婦女進入墳墓後，看見上帝的使者坐在右邊，感到相當驚奇。上帝的使者傳達了耶穌復活的信息。「不要驚慌！你們尋找那釘十字架的拿撒勒人耶穌，他已經復活了，不在這裡。來看安放他的地方。」（6節）如果看原文的句子，描寫耶穌的順序是：「你們尋找耶穌，那個拿撒勒人，那個被釘十字架的，他復活了（字面意思是被舉起了，he was raised）」。被釘十字架的受苦身份與復活的事實放在一起，一同以被動式來表達，這是一組驚人的對比。一方面，耶穌自從進入耶路撒冷之後，衪不再用神蹟奇事來展現自己的獨特身份，而是將自己放在罪人的手中，一步一步「被」交出去：被猶大出賣（交出去）給宗教領袖，再被宗教領袖交出去給彼拉多，再被彼拉多交給兵丁，最後被釘十字架。一切的發生，耶穌似乎沒有選擇，只能被動接受罪惡世界的處置；然而，最終祂被聖父救起。從被釘十架到復活的跨越，標誌著上帝終極的得勝，不是用神蹟奇事主動將一切罪惡一掃而空，而是放下能力權柄成為世上脆弱的小子，被動地受盡一切苦楚直至死亡，以被動的方式控訴世界的敗壞和罪惡，並且讓上帝更加無所適從（你想殺我就殺我吧），因為復活和空墳墓就是上帝對黑暗世界最有力的回答。
然後，上帝的使者差遣婦女：「你們去，對他的門徒和彼得說：『他要比你們先到加利利去，在那裡你們會看見他，正如他從前所告訴你們的。』」（7節）這段差遣呼應耶穌早在十四章27-28節所預言的：「你們都要跌倒，因為經上記著：『我要擊打牧人，羊就分散了。』但我復活以後，要在你們之前往加利利去。」自從進入耶路撒冷之後，耶穌預言的準確性成為焦點，他預言預備騎驢進城，預言十二門徒中有出賣祂的，預言門徒的分散，預言彼得3次否認主。全部都一一實現，使者特地說「正如他從前所告訴你們的」來強調衪復活的預言實現了。主耶穌在預言當中明白門徒的失敗，甚至用復活的預言讓他們知道即使失敗，主會以更好的將來去迎接他們。當然，正如耶穌所預言的，門徒四散了，彼得失敗了，他們在十字架的路上缺席了。這班婦女成為了耶穌復活後，第一批被差遣去傳福音的人，她們被差遣去建立失敗的門徒們和彼得，讓他們知道，他們的失敗，主耶穌以復活跨越了。
最後，面對突如其來的使者報信，這班婦女出來後，「從墳墓那裡逃走，又發抖又驚訝，甚麼也沒有告訴人，因為她們害怕。」（8節）
Irma Martin, The Three Women on the Tomb of Christ (1843)
懼怕的回應不完美？
等一下，這不是真的結束了吧？正如上帝的使者突如其來地出現，馬可福音的結尾也是突然結束，而且留下諸多疑問，聽到復活的信息不應該是喜樂雀躍嗎？為甚麼是逃跑和懼怕呢？是的，福音書到這裡真的結束了，在現有最早的希臘文抄本──西乃山抄本當中，馬可福音就在此結束。雖然在其他古卷當中，有兩個較為流行的添加結尾，一個長結尾一個短結尾，較為人所接受的是長結尾，我們的中文聖經也將其輯錄在當中。然而，早期教會不滿意馬可福音的復活敘事停留在此處，所以參考不同的傳統為其加上合理的結尾：耶穌的顯現、各樣的見證以及升天。過去數十年，學者們也為此爭論不休，直至2022年仍然有學者嘗試用新的方法來探討這個結尾的正當性。到底是結尾失傳，還是作者真的有心停留在這裡呢？如果作者有心停留在婦女的失敗和懼怕的話，我們應該如何解釋這個結尾？而這樣的結尾又傳遞怎樣的信息？
近年學者們逐漸達成共識，認為馬可福音的作者是刻意以這樣的方式結束，而這樣的設計是要讓每一個閱讀的人都能和作者產生共鳴。其目的和信息主要有兩個：一、帶領信仰群體重新回到那個復活的清晨，聆聽復活的信息；二、讓讀者參與傳揚「基督已經復活」的福音當中。
首先，馬可福音作者並非嘗試打造一個不完美的結局；相反，它的結局其實很完整，正如剛才和大家所讀，耶穌最後的預言──復活後在加利利顯現這一件事情，已經透過使者的口傳達了，空墳墓也是最好的證明。特意停在此處，不是要讓大家猜疑和懼怕，而是帶領我們更近距離感受復活信息的大能。其實在馬可福音中，「懼怕」這個詞出現了11次，而當中數次用在對神蹟奇事的反應上，例如平靜風浪；當人與上帝相遇的時候，第一反應都是懼怕。而此處，婦女的懼怕源於看見耶穌身體的消失、使者的出現，以及聽到耶穌復活的信息。這些經驗超乎她們原本的期望和理解。馬可福音描述她們的沉默和害怕並非強調她們的軟弱，而是強調復活事件的真實。
弟兄姊妹，大家是否思考過，耶穌復活是一件何等具顛覆性的事情？可能今天對基督徒，尤其是信了很久的基督徒來說，基督的復活是常識。對於馬可福音的群體，或許也是這樣，耶穌復活顯現的傳統大家可能都早有耳聞。但是馬可福音刻意讓結尾停在婦女們不知所措的反應，正是為了讓讀者感受使者報信當下的那一刻，經歷耶穌復活的大能，也讓一班正在遭受患難的群體心懷盼望。我們對復活的反應也許在時間的流逝下逐漸冷淡，甚至逐漸變成一種口頭的宣認。然而，耶穌已經復活，不僅是遙遠的歷史，更關乎現在的你和我。我們被上帝呼召，經歷生命的轉變，這是基督復活的大能，我們受洗加入教會，這標誌著與基督同死同復活。祂的復活是新的現實，讓飽經患難的人知道死亡不是歸宿，讓那些在世界迷失方向的人找到召命，讓天國顛覆性的價值真正實現在人間。
其次，無論是文學理論還是認知科學理論都意識到，馬可福音的結尾是典型的修辭手法，吸引讀者進行延伸想像和代入解讀。即是說，婦女的沉默和失敗只是她們當下的即時反應，不等於她們之後一直沉默。因為她們是唯一見到使者的門徒，如果她們一直因沉默和害怕而甚麼也沒說，福音便不可能傳開，甚至馬可福音也不可能寫成。所以，我們最終能夠聆聽復活的福音，也許是因為她們在懼怕之後消化了使者的信息，便壯膽傳揚福音，將這個大喜的信息傳給門徒（我們在其他福音書可以看到這方面的傳統）。
在面對她們的沉默和害怕的時候，讀者不是被邀請去指責她們，而是被邀請參與到福音的傳揚當中，正如一位學者所說：「在馬可福音的結尾，敘述者的故事和他筆下的角色們都畫上了句點──他們達到了沉默的終點，但是聽者／讀者的故事卻在此刻開始了新的篇章──現在輪到聽者／讀者來發聲了。當門徒們逃跑後，女性角色跟隨著耶穌；在女性沉默之後，敘述者開始講述耶穌的故事；接下來就由聽者／讀者繼續成為這一系列的追隨者了。」
各位弟兄姊妹，早期基督教在短短20年之間猶如發生一場大爆炸，從一個小小的群體，發展至各地都有跟隨者的信仰群體。簡單的理性思考不能有如此大的影響力，而是信仰的經驗，活生生的復活經驗，讓他們在一個充滿限制的環境當中活出另一種美善的可能──本身已經不富有的群體仍然能夠賙濟窮人，本身是社會上層的人士居然肯借出地方讓那些底層的人士聚會，甚至稱他們為弟兄姊妹。在男尊女卑的社會，仍然有不少女性的領袖帶領群體。這個群體無論去到哪裡，都沒有努力思考如何收取利益，而是在殘酷的社會競爭中倖存，努力思考可以如何施予更多，幫助每個在患難中的人。這就是復活大能帶來的影響，讓每位參與在其中、無論是幫助的還是被幫助的人，都一同經歷基督的復活。
繼續編寫結尾
弟兄姊妹，基督已經復活，如同逾越節一樣，是從死亡到新生的逾越，從黑暗到光明的逾越，絕望到盼望的逾越。基督復活不單是歷史事件，更是未完的故事，它吸引我們注視這個顛覆的時刻，讓我們時刻記得那個復活的清早，世界從此不一樣。基督復活的事件也吸引我們參與在這個傳揚福音的使命當中，由我們每個弟兄姊妹繼續編寫這個結尾。
（分題及內文粗體為編者擬訂及標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