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返去好好安靜祈禱。」
「你咁樣係唔夠信心。」
「要愛你嘅仇敵。」
在教會，你有否聽過以上這些安慰和教導？當牧者或弟兄姊妹嘗試安慰正在經歷創傷的肢體時，往往急於提供意見來解決問題，有時更不經意地批判對方。3月23日下午，在「創傷知情之牧養初探」教會牧養研討會上，有學者、教牧同工均指出，教牧應多留意受創者的感受，不應過份高舉復和及醫治，而分裂可以是一種自我保護策略。受創者需要的是真誠的同在，而非工具化的事工關係。
近年教會出現離堂現象，還有面對社會事件後教會撕裂的問題，在在反映信徒出現創傷。「創傷知情」的概念，肯定每個人都經歷大大小小的創傷，以及創傷如何影響生活不同面向，例如在學校、公司、家庭等，並希望透過培訓來裝備人們去理解、辨認、回應和防止再創傷。這種策略，可為牧養帶來怎樣的洞見？
中國神學研究院聖經科助理教授黃頌鉉博士指出，創傷理論關注的不是傳統神義論（theodicy）的問題，亦即上帝為何會容許苦難發生，而是人在苦難中的表達，「像詩篇一樣，更多留意作者如何表達自己的傷痛、失望、憤怒、訴求、絕望和希望，不是一下子跳到復和跟醫治。」
群體內部衝突 被自己人所傷
黃頌鉉簡介，創傷一般是指令人震驚（unexpected shock）或毀壞心靈的事情（wound of the mind），可以是一次或者長期的，例如戰時嚴重衝突或自然災害。上世紀70年代越戰後，很多美國士兵都有嚴重的心理跟生理問題，「例如，有些會發惡夢、出現（過於）嚴重的警覺性、無緣無故的恐懼，或者不能夠用直白的言語去表達這些創傷的經歷和感受。」到了90年代，文學研究開始探討創傷的症狀，是否反映在受創者的文字，「分析受創者的文字表達了甚麼，怎樣呈現他的價值和世界觀。」近20多年，聖經學界開始留意到，創傷如何為一個人或群體帶來深遠的影響。
從事聖經及創傷理論研究的黃頌鉉，便留意到約翰福音中的反猶思想（五18、七19、八40、十九7、14-15、八44等）反映了一種本土衝突，而作者採取了一種創傷知情的牧養策略，去牧養當時被驅逐或在群體中受創的猶太人。他解釋學術界有關約翰福音中反猶思想的兩種論述，分別是J. L. Martyn的驅逐理論（expulsion theory）和Adele Reinhartz的推進理論（propulsion theory） ：前者假設約翰群體在第一世紀曾被猶太人從會堂驅逐出去，而後者則認為約翰群體是主動脫離猶太群體，試圖建立一個以基督信仰為中心的群體。
約翰群體所經歷的創傷是被「自己人」傷害，黃頌鉉指，這種經歷跟香港人這幾年所面對的處境十分類似。他觀察到，不論是中國人與香港人身份，或黃藍政見的敵對，「很多時候都見到兩極化，不同的人都在嘗試界定誰是自己人，誰是對家，在公共空間去證明自己是對的，自己是被迫害的。」
黃頌鉉
宣道會北角堂動員培訓系及社關事工科主任陳劍雲牧師亦留意到，在過去幾年的香港，有這種發生在「自己人」之間的創傷。他提到有一位會友曾在加拿大生活，在當地亦認識了一班相熟的弟兄姊妹。在社會事件期間，令當時在香港的那會友最受傷的，不是香港的教友，而是在社交媒體群組中這群他認為親近的弟兄姊妹的言論。陳劍雲引用Eli Lizorkin-Eyzenberg的著作The Jewish Gospel of John: Discovering Jesus, King of All Israel，指約翰福音中呈現的是耶穌和猶太人之間的內訌，「創傷之所以為創傷，往往是事情發生在『自己人』裡面」。他形容這些衝突「公義攸關」，因此傷害性極大，足以構成創傷。
後創傷身份：創傷非過去式
香港基督教協進會執行幹事、亞洲實踐神學學會執委彭淑怡指出，約翰群體和香港人都正在經歷集體創傷，而這使得整個群體都經歷一種存有危機（existential crisis），會動搖並改變他們的身份認同。她解釋，約翰群體當時很可能面對著聖殿被毀、耶穌被釘十字架、被迫害等情況，種種經歷都構成他們的創傷。而香港社會面對著黃藍對立、逐漸失去國際地位、種種文化意義的失效，她形容這是一種「持續性創傷」的處境。
她認為，當我們談論創傷時，往往把它視作過去的事件，而忽略了當下正在發生的傷害。「香港社會思考創傷時，不只是過去的創傷，而是一個持續性的事件，好像再沒有大型事件，但過去我們熟悉和擁有的，好像日復日地失去。」
彭淑怡
從創傷理論入手，黃頌鉉指出，面對著劇烈的衝突，受創者會有一種內化的恐懼。他介紹在約翰福音中，人們對猶太人的恐懼彷彿毫無預兆，在九章22節猶太人商議要驅逐基督徒之前，七章已經提到有人不敢談論耶穌，「因為怕猶太人」（約七13），這種無來由的恐懼對香港人並不陌生。「有些人一看到警察，或去到某些地鐵站，聽到普通話，見到一大班人穿著白色衣服，或倒過來一大群人穿著黑色衣服……或者在COVID後有人咳、清喉嚨，都會勾起一些感受，但又說不清原因。」
這些恐懼會促使受創者建立一種新的身份認同，並且改變對世界的感知，容易傾向一種二元的思維，區分敵人和自己人。黃頌鉉指，在約翰福音中，那敵人或加害者便是猶太人。「創傷有能力去重整和衝擊一個人的身份，影響一個人的認知和話語，同時建立對世界的認知，衝突之下的創傷會干擾一個人的身份認同，（那就是）所謂的後創傷身份（post-traumatic identity），會跟認定為加害者的人嘗試分割，並跟一同受傷、有共同理念的人集合在一起。」
黃頌鉉指出，諷刺的是，創傷如同一個惡夢總是陰魂不散，愈是想逃離便總是復返。「約翰最想離開和分別出來的群體，是這一群對立的猶太人，但他們正正不斷出現在文本中，就好像PTSD（創傷後壓力症）裡的惡夢。」
創傷事件可引致受創者有一種內化的恐懼。圖為元朗「721」事件。（《立場新聞》直播影片截圖）
擁抱分割的牧養
面對著持續的創傷，教牧該如何牧養受創的群羊？黃頌鉉認為約翰福音的作者體現了一種「擁抱分割的牧養進路」──不用太快說復和、原諒、愛仇敵，並承認對敵人的恐懼和抗拒，好好地跟從耶穌，在主內的群體彼此相愛。他表示，「傳統的神學很快便要說復和、包容、修補撕裂，很容易便高舉了這些愛和復和的概念，但其實不同群體有不同的時間表，有不同的需要。」對於受創群體，分割其實是處理創傷的方法之一。
陳劍雲則鼓勵在自我保護的同時，仍然可以留有空間與人相交。「與其完全的分割，會否可以有一堵防火牆？需要有防火牆提供保護，但仍然保留一種互動和交往，而不是一個阻隔，在保護自己時同時攻擊對方。」
黃頌鉉強調，正如聖經裡有不同的書卷，四福音的作者的側重點都各有不同，信徒需留意聖經不是只有一種回應創傷的方式，而是有多元的回應（a library of responses）。故此，他亦表示約翰群體擁抱分割有其處境，但過份二元區分自己人和敵人有其危險，應留有灰色地帶。「擁抱界線和分割是保護群體的一個方法，但那條界線是否完全封閉？那面牆是否沒有打開的可能？我知道這是保護機制，但這個世界是否可以有更多灰色地帶？」他提到新約中對於仇敵的多元描述：「馬太福音的作者面對著當時的外邦人，面對著毀滅耶路撒冷的外邦人，去講愛仇敵，羅馬兵丁叫你行一里路，你去行兩里路。路加福音更進一步，外邦人甚至成為拓展福音的人……以弗所書中基督滅了兩邊的冤仇，十架將兩邊成為一體。」
創傷被問題化 源於崇拜健全的生命
觀潮浸信會青少年事工發展負責同工林頴婷傳道（Wing姑）表示，年輕人其實每一天都面對大大小小的創傷，但牧者有時候把療癒的過程簡化，更會說一些難聽的安慰說話，例如：「睇開啲啦」、「你做得唔好」、「你要返去好好安靜祈禱」。林頴婷表示，有時候牧者傾向替年輕人分析，為對方的苦難找原因解釋，「其實都係叫你收聲嘅說話，想你唔好再講」，不願聆聽。她認為，以上現象背後的原因，是牧者在逃避創傷，或牧者自身都受創，「內心唔想面對呢啲嘢。」
林頴婷
她觀察到，牧者有時對年輕人有一種「完美無瑕」的想像，對他們的要求甚至比對自己更嚴格。但她明言，「有時可能最大問題係一班大人。」黃頌鉉同樣留意到教會把醫治與復和偶像化，崇拜一種完全、沒有缺憾的生命。「有病唔醫唔得，有傷害唔修補唔得，面對殘疾和心理創傷，牧者會不會敬拜緊一種完美無瑕嘅生命？冇病、冇痛、冇疤痕。」他提醒，要聆聽那些不斷承受痛苦的人的聲音，正如耶穌基督在復活後，身上仍然留有疤痕。「牧養不是要拿走傷痛的痕跡，不是忘記過去，反而是在流血後重整，在傷口縫合的過程中經歷上帝的工作。」
林頴婷分享自己兩年多前患癌的經歷，當時她跟教會內的成年人分享，但大部份成年人都不斷給意見，「你太操勞啦」、「你飲食有問題」、「你要減肥」，使她感到不斷被罪化，好像癌症是她自作自受。
後來當她復工時，因為化療導致頭髮掉光了。她形容弟兄姊妹都「很有心」，安慰她「短頭髮都幾好睇」、「我介紹邊隻生髮水畀你」，甚至真的有人送了她一支生髮水，令她感到無言以對。直至她在教會遇到一名高功能自閉症的男孩子，一見到她便大聲說「Wing姑，點解你冇晒啲頭髮嘅？」。她便回應：「係啊，Wing姑之前唔舒服，癌症啊，啲藥會令到我冇晒啲頭髮。不過你睇，而家生緊出嚟啦。」那名男孩子單純地回應：「吓，咁你冇晒啲頭髮，你實係好唔開心啦。」林頴婷表示，這位男孩子沒有想要為她解決問題，使她第一次感到被明白。
真誠與他人同在 勿把關係工具化
創傷知情牧養強調肯定受創者的經歷和感受，在信仰中亦有些例子可供信徒學習。彭淑怡以約翰福音二十章抹大拉的馬利亞被顯現的耶穌親自安慰為例，說明耶穌是那位與受苦者休戚與共的上帝，與我們共苦共情。「可能到最後，經歷創傷的群體仍然未見到這些壓迫或者創傷完結的一天；但大家在約翰福音看到的是，約翰群體透過與受苦的耶穌連結，作為一種盼望。」
陳劍雲則指出，聖經提倡的不是一種濫情的陪伴，而是一種徹底的愛，正如耶穌為門徒洗腳的經文中，衪愛世人便愛他們到底，包括出賣祂的猶大（約十三1）。耶穌所受的傷不只是來自猶太人，亦包括門徒──最親的人對衪的傷害。這些傷痛都刻印在耶穌的肉身，「為猶大洗腳的這隻手，同樣是被釘十字架的手。」他鼓勵眾人默觀主的身體，「這個身體亦是耶穌開放給我們觸摸，我們需要默觀耶穌基督，領受這份平安，與創傷共存。」
陳劍雲
林頴婷引用英格蘭聖公會牧師韋爾斯（Samuel Wells）有關同在的觀念，指出與年輕人同行是「與他人同在」（being with others），而非「為他人工作」（working for others）。「這種同在不是為了達成任何目的，同在本身已經是目的。」她表示，這樣的同在很花時間，但不能夠急進。「年輕人不是『一隻case』，要把對方視作人看待。不是透過牧養的關係達成某些目的，如果只剩下功能的關係，那只是工具。」
林頴婷建議牧者可以學習屬靈導引，操練自己專注聆聽年輕人生命的故事。她引述屬靈導引導師William A. Barry的定義，指屬靈導引是「一個基督徒幫助另一個基督徒，讓對方可以專注神對他個別的溝通和回應，進而進入與神親密的關係裡成長，這個基督徒就會活出這個關係帶來的結果。」她分享，牧者在導引過程中可幫助對方具體地言說生活中有甚麼想分享，陪伴對方經歷上帝，重新在自身發現上帝的形像及其足跡。「上主想要的不是一個解決問題的牧者，而是專注在一個人身上……專注聆聽一個年輕人生命的故事，這份專注不是一個方法，而是一種態度，不帶著批判及個人的教導。這種態度是帶著愛，對方有言說的空間，一同休戚與共。」
是次研討會由香港基督徒學生福音團契（FES）舉辦，在循道衞理聯合教會九龍堂舉行，約160人參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