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就職總統兩個月，美國在內政和外交方面的種種轉向，舉世注目，亦難以預測。與此同時，特朗普的宗教政策也令人譁然。回望大選期間，基督教國族主義（Christian nationalism）一詞被用作形容特朗普及其支持者，泛指一種基督徒與美國人身份結合的主張。自特朗普上任以來，他便推出了一系列措施，其中包括簽署行政命令及成立專責小組，聲言要打擊聯邦政府內的「反基督教偏見」，更委任成功神學倡導者寶拉懷特肯恩（Paula White-Cain），為其白宮信仰辦公室的高級顧問。到底特朗普現象與基督教有何關係？在近日一個有關白人福音派的講座中，兩位分別從事神學及文化研究的學者，剖析基督教國族主義為何需要關注。
宗教殖民思想結合 強化排外主義
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退休副教授羅永生透過視像介紹，美國白人基督教國族主義的歷史淵源，可以追溯至17世紀清教徒相信遷往美洲是上帝的旨意，認為美國立國有一個道德優越地位，只有基督徒才是真正的美國人，背後反映一種天命說。他提醒，這種天命說合理化了當時清教徒對印第安人的剝削和種族滅絕，其歷史敘事把以色列建國比喻成美國自身的故事，也正當化了基督教的定居殖民主義（settler-colonialism）。
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神學院客席副教授龔立人指出，自上世紀50年代起，美國福音派開始參與社會事務，但當時美國社會經歷很大的變化，以致基督教需要轉型來回應當時的處境。他表示，到70年代道德多數派（moral majority）出現，認為基督教應該組織起來參與社會改革，如關注墮胎、LGBTQ、學校裡是否能祈禱、宗教組織免稅等問題。但他指，在這些現象背後，有一種美國例外主義（American exceptionalism）滲透其中，並且自立國以來已經存在，例如南部的浸信會裡仍然存在一種白人優越主義。「宗教跟殖民思想結合，一方面賦予了排外主義一種宗教含義，例如上帝給我們這個地方，在這片土地我們有一個使命。但同時這種宗教的理解，也透過排外主義來強化……宗教和政治在這裡扯上了關係。」
龔立人
羅永生引述美國公共宗教研究所（PRRI）的研究，當中介定了5項有關基督教國族主義的主張，分別是：美國政府需要宣認美國為基督教國家；美國法律應根據基督教價值而制訂；如果美國離開了基督教價值，我們便會失去這個國家；基督徒身份對於成為真正的美國人十分重要；神呼召了基督徒在美國社會的不同面向行使管治。
根據PRRI於2025年公佈的最新數據，有10%的美國人擁護基督教國族主義，亦有20%的人表示同情（sympathize），共佔總人口的3成。自2022年起，此數據便沒有太大改變。從政治光譜來看，有過半數的共和黨人（53%）是支持基督教國族主義，獨立黨派和民主黨支持的皆約兩成。
挪用基督教衰落敘事 維持受害情緒
從特朗普反全球化、反移民等立場來看，羅永生認為特朗普主義並不是以往的基督教國族主義，而是一種新國族主義。「傳統的白人基督教國族主義把印第安人和墨西哥人視為他者，要排除他們，但特朗普用更多世俗化的修辭……（特朗普主義）把這種敘事吸收，把基督教國族主義中的黑人、天主教徒、猶太人置換成墨西哥人和穆斯林，所以特朗普剛上任，便禁止他們入境。」
在冷戰後伴隨著全球一體化，曾經出現不同形態的反全球化運動，例如在中東的伊斯蘭原教旨主義，而西方則出現民族主義和民粹主義的復興。羅永生指，特朗普主義便是這兩種主義的混合，而宗教在這種反全球化的民粹主義扮演重要角色。「民粹主義的特色是比較激進，反精英、反全球化，有本土排他的情緒動員，在香港也可以有這樣的民粹主義……而民粹主義的出現，往往是因為社會在政治、文化、道德上的安全危機，例如越戰、恐襲、愛滋病等。」羅永生認為，美國針對基督教衰落的敘事，亦維持了危機感和受害情緒。由此可見，特朗普主義其實是一種混合了宗教和世俗成份的新國族主義。
羅永生亦提出，宗教國族主義的其中一個特點，是「強化文化差異，甚至將差異理解成敵對的關係，最過份的是恢復神權統治，或為宗教干預政治提供理據，在特朗普的支持者中可以找到這些蛛絲馬跡。」他從基督教右派中看到一種陰謀論，「認為全球精英透過政治正確動搖美國的國家管治，透過多元文化政策，一些全球識見的專家，把基督徒邊緣化，削弱美國立國的根基。」這種強烈的被害情緒，羅永生稱為「被迫害的精神官能症（Christian persecution neurosis）」。
羅永生
宗教右派現象 不限於白人福音派
白人福音派與宗教右派作為特朗普其中一方有力的支持者，龔立人與羅永生皆留意到背後的一些神學，如何正當化乃至為政治服務。龔立人表示，從PRRI的數據上來看，白人福音派的確是廣義基督教中特朗普最大的支持者，在最新一次選舉，有高達85%的人是投票給特朗普，但值得留意的是，拉裔新教徒（64% ）、白人天主教徒（60%）及白人非主流新教徒（57%），亦有超過半數是支持特朗普，反映宗教右派現象並不限於白人福音派。
龔立人引述佩爾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re）於2023至24年間進行的統計，指美國現時有約62%的人口是基督徒，反映基督教在選舉上扮演重要角色。
而在整個基督教光譜中，有約三份二（30%擁護，35％同情）的白人福音派信徒與過半數的拉裔新教徒，認同自身為基督教國族主義者。另外，有過半（51%）擁護或同情基督教國族主義人士，是恆常參與宗教聚會。值得關注的是，研究反映，對基督教國族主義的看法跟對特朗普的支持度相關。在美國50個州份中，大部份支持基督教國族主義的都是南部與中西部，而這些亦是支持特朗普的州份；例如：密西西比州有大約50％的人支持基督教國族主義，該州投票給特朗普的比例達60.9%。
至於何謂福音派，龔立人認為其有以下幾個特徵：第一、相信聖經是生活和行為的標準；第二、強調耶穌基督的救贖故事；第三、悔改，這些信徒往往強調自己是「重生的」基督徒（born-again Christian）；第四、悔改相應的行動，是過一個道德的生活。
觀乎特朗普的種種行徑，龔立人認為，福音派曾經重視的個人道德，在特朗普身上似乎並不適用，值得信徒細思箇中原因。「福音派的傳統中，信徒需要過聖潔的生活，這跟美國早期基督教的清教徒運動和敬虔運動有關，所以福音派傳統強調個人的敬虔和道德。」他又提到90年代末美國前總統克林頓（Bill Clinton）的性醜聞，當時很多福音派的基督徒和牧師批評克林頓，認為他不配做總統。「這引起一個討論，到底個人的道德操守跟公共的職位是否掛鉤？」
「奪回美國靈魂」的文化戰爭
龔立人從特朗普的競選口號「Make America Great Again」分析，宗教右派在這場文化戰爭的目的，是要奪回「美國的靈魂（soul of America）」。他們認為，「自60至70年代起一路發展的民主自由，美國人已經失去了其靈魂，以致文化戰爭其實是想要奪回美國的靈魂……在宗教層面，這場戰爭便是要奪回一些基督教的精神和價值。」惟龔立人相信，白人福音派與特朗普更多是「各取所需」，而白人福音派想要重推的便是家庭價值和反對LGBTQ等道德議題。
「為甚麼福音派基督徒會支持私德敗壞的特朗普？」羅永生認為，宗教右派的問題時至今日已有所轉變。他引述Matthew D. Taylor去年出版的The Violent Take It By Force: The Christian Movement That Is Threatening Our Democracy，書中提到在美國靈恩派與福音派的界線開始模糊，教會正趨向非宗派性的獨立靈恩派（independent charismaticism），當中門徒先知的運動把信仰與俗世生活連結，「從重視靈洗、方言，比較南方、低下階層，向著中產階層擴散，重視復興」。
從靈恩運動發展的脈絡去看，羅永生認為新使徒改教運動（new apostolic reformation）的彼得魏格納（C. Peter Wagner），以及提出「七山攻略」（seven mountains）的辛蒂雅各（Cindy Jacobs），為宗教右派介入社會提供了信仰基礎。羅永生指出，魏格納有關屬靈爭戰的概念，假定了不同邪惡勢力「滲透政府、宗教、媒體、學校，令他們受制於律法主義、意識形態、道德主義等捆綁，而屬靈戰爭的目的便是改變這個地形……」羅永生表示，這種思想跟國度神學扯上了關係，「（國度神學）認為上帝給予人職責統治世界，有義務擊退撒但……讓上帝的旨意『行在地上』被字面解釋為基督徒掌控公共事務，國度神學為基督徒積極介入公共事務提供了理據，甚至衝擊美國政教分離的原則。」
John Gast, American Progress (1872)
犬儒主義非福音原意
早前，特朗普與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在白宮的會面，龔立人認為特朗普反映了「實用主義的一種極端，為求目的，手段是不重要的，用『藞䕢』（音『嗱喳』）手段也不介意，例如福音派引用居魯士二世（Cyrus the Great，或譯古列）的故事，他不是基督徒，但可以被上帝使用，達成上帝的目的……特朗普的目的是停火，用甚麼手段並不是他關心的。」羅永生認為，特朗普對美國乃至全球帶來的影響不只是實用主義，而是一種犬儒主義。「你用的手段可以是跟目的無關，甚至目的已經不再重要，只要掌握到這個工具，要實現任何事都可以。」他從特朗普及其支持者上看到，「他們爭論不是為了達成甚麼價值，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這個手段要達成甚麼目的先放在一邊，打贏了再算，這對於我們的政治文化和思考，脫離了以價值為本……最後連自己想達成甚麼目的都不知道。（特朗普）要拆散二戰之後的秩序，拆散之後想做些甚麼，你問特朗普本人他也不知道。」
從信仰角度去看，不論是人們把特朗普視為先知，還是把他類比成居魯士二世，皆反映不只是政治利用宗教，宗教同樣為政治服務。龔立人提醒，特朗普當選使我們見到，某些政府不是刻意製造政治宗教（political religion），而是基督教在整件事上擔任公民宗教（civil religion）的角色，並且願意為政治提供合法性。他重申，基督教從來都不是高舉英雄主義，耶穌是受苦的僕人，而不是猶太人心目中的復國領袖或彌賽亞。「或許這也是猶太教接受不到耶穌是受苦的僕人和彌賽亞（的原因），我們不是要一個偉大的領袖拯救我們……是白人福音派投射了這種彌賽亞（在特朗普身上），像猶太人一樣……但這從來都不是基督教的信仰所強調的。」
特朗普與宗教右派的現象令人反思，到底基督教所提倡的價值是甚麼。龔立人反問：「基督教的價值是否就是這些道德議題？還是像馬太福音廿五章35-36節，耶穌說『我餓了，你們給我吃，渴了，你們給我喝……我赤身露體，你們給我穿……我在監裡，你們來看我』，到底哪一種才是基督教的價值？」
一名示威者在華盛頓持十架參與一年一度的反墜胎遊行（ March for Life），攝於2024年1月。（Photo: Philip Yabut / Shutterstock）
（是次講座為「美國福音派信徒如何成就特朗普？」，由塔冷通心靈書舍主辦，於3月1日舉行，約22人出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