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破‧地獄》與《爸爸》這兩套電影,能夠為觀眾帶來一些反思或迴響,那《破‧地獄》主要靠的是兩位主角之間教育電視式的說教對白,而《爸爸》則以其沉重的故事背景,透過敘事手法、場景設計及角色的演繹,將觀眾拉進了一個充滿不解與掙扎的漩渦之中,讓人看後迴響不盡,念念不忘。
相信有留意香港電影的都知道《爸爸》的故事藍本,於此不贅。面對兒子無理的失常,對於主角爸爸來說,兒子不單斬死了自己的致親,同時將支撐這位爸爸作為一個活人的人倫、情感、道德認知等都通通斬斷,只剩下一個連情緒也反應不過來的軀殼,及那永遠無法解得開、卻又永遠無法不追問的「點解」?這亦成為了貫穿整齣電影的重要元素。
電影沒有煽情地放大爸爸的悲痛,也沒有呼天搶地的亂灑狗血,反而在爸爸淡淡然的回憶中,將慘劇前與妻女的相處點滴描繪得好像人間天堂,相對於她們悲慘的下場,這種巨大的落差加強了「點解要造成這彌補不了的錯」的不解。為了回應這個不解,爸爸對兒子的回憶卻大部份是責怪與拒絕,似乎是希望在兒子成長的回憶中理出個頭緒,看看自己在過程中,是否有甚麼疏忽而導致兒子變成這樣。可惜的是,兒子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將母親及妹妹斬死,這本身就是一件連簡單交代也不知要從何說起的慘事,恐怕窮盡這個宇宙間的一切力量,都無法提供一個能夠稍微讓人釋懷的理由。
「我又看見在日光之下,跑得快的未必得獎,勇士未必戰勝,智慧的未必得糧食,精明的未必致富,博學的未必得人賞識,因為時機和際遇左右眾人。原來人並不知道自己的時機,正像魚被惡網圈住,鳥被網羅捉住,險惡的時機忽然臨到世人身上的時候,世人也照樣陷在其中。」(傳九11-12,《新譯本》)
大概在這個支離破碎的世界之中,總會有一些荒誕無稽的悲慘會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之下忽然臨到,人陷在其中,時機抓不住,際遇擋不過,心靈只能在苦難中不斷地被壓榨,直至所有的血與淚都壓乾,痛苦的經歷才會慢慢地沉澱成痛苦的記憶,也彷彿必須這樣,悔改及寬恕才能發揮力量。正如爸爸在最後,收到兒子寄來懇求原諒的家書,在飲不盡的苦杯中有所覺悟——不是因為終於找到了理由或者傷痛被神奇地治癒,好像約伯最後對自己何以遭遇苦難還是一無所知——電影始終也沒有交代原因(當然,精神問題有影響)。可能只是時間夠長,在經歷過這一連串的患難與永遠無法得知「點解」的煎熬下,終於有空間看到生命在苦難的盡頭,有比知道「點解」更重要的事。
我在想,在耶穌臨死前向天上的爸爸大聲呼喊的時候,這位天上的爸爸是否也充滿不解?明明自己有能力可以輕易地將這一切解決,為甚麼非要將自己的愛子送上刑場?原來不單是耶穌,我們天上的爸爸也是如此將苦杯喝盡喝光。不知是否這樣,我們才能看見復活,才能看見天上的爸爸。
(後記:筆者認為,《爸爸》是近這二十年來最佳的港產電影,無論是拍攝手法、場景設計、故事編排、角色演繹等都是天花板之作,值得入場一看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