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的書信時常警惕我們要「成為聖潔,遠避淫亂」(林前六18;帖前四3,《中文標準譯本》)。部份學者仔細討論淫亂(πορνεία;porneia)所意指的行為包括甚麼,這固然重要。1然而,僅僅探究淫亂一詞,未必能夠全面把握保羅教導的重點。其中一個理由是保羅在討論淫亂時,經常聯同其他罪惡,如拜偶像、行邪術、仇恨(加五19;西三5)、偷竊、醉酒(林前六10;加五19)、污穢、貪婪(弗五5;西三5;加五19)。這些罪惡包括淫亂,都有一個共通性:「與世俗為友」。在雅四4,雅各更進一步指出,淫亂的人就是想「與世俗為友」的人,並且是「與神為敵」的人。「凡想要與世俗為友的、就是與神為敵了」(ὃς ἐὰν οὖν βουληθῇ φίλος εἶναι τοῦ κόσμου, ἐχθρὸς τοῦ Θεοῦ καθίσταται)這一節表示,「與世俗為友」的人都是歸屬「與神為敵」的人這類別。從狹義而言,保羅所論的「淫亂」有可能指婚姻以外的嫖妓、婚外情與濫交等。但有學者指出,每當保羅意指具體的淫亂行為,他會清楚使用相關字詞和說明,如跟繼母同居(林前五1)、作娼妓、親男色(林前六9)。2故此,保羅討論淫亂時無意特指任何行為,反而從廣義而言,保羅所論的「淫亂」泛指任何「與世俗為友」和「與神為敵」的惡行。那麼,「淫亂」為何泛指「與世俗為友」,並歸屬「與神為敵」?
保羅提及淫亂時,必定談及另一相對的概念:聖潔。此處中譯的「聖潔」在希臘原文為ἅγιος。希臘文ἅγιος指認神的屬性。「只有耶和華為聖,除祂以外沒有可比的」(撒上二2)。這句說話很清楚地說明,ἅγιος是神的專屬性質,沒有其他人、事物可以比擬神的聖潔。由此觀之,ἅγιος是一個非常高標準的理想狀態。希臘文的ἅγιος又源於希伯來文的קָדוּשׁ,意思是「分別、分割」,是要與「世俗有所分別」。值得留意,ἅγιος有別於同樣中譯為「聖」或「聖潔」的ἱερός。前者英譯為holy;後者英譯為scared。通常ἱερός專門用於物件,如聖潔的供物(sacrificial offerings,見林前九13)或聖經(scared writings,見提後三15)。所有與神有關的人或物,都要從世俗中分別出來,歸屬於神,因而也要加上「聖」字。3由此觀之,神與世俗是相對的。神的屬性是全然聖潔,完全沒有惡念和惡行;相反,世俗是充滿惡念和惡行。
那麼,我們如何可能與世俗有所分別?在加五2-4中,保羅區分肉體和聖靈,並且提出「要順著聖靈而行,絕不可滿足肉體的情慾」。肉體和聖靈相爭,彼此敵對。人若順著肉體的情慾而行,淪為情慾的奴隸,顯而易見是情慾的事。這就是與世俗為伍,難以分別為聖,故必不能承受上帝的國。相反,人若被聖靈引導,就不在律法之下。此處「不在律法之下」意指「擺脫一切從外面限制和強迫的律法」。在羅六14,保羅有更清楚的解釋:「罪必不能作你們的主,因你們不在律法之下,而是在恩典之下」。4由此可見,人若被聖靈引導,在神的恩典之下,能夠分別為聖,不僅避免順著肉體的情慾而行,而且這之所以可能,在於體貼聖靈而非一切從外面限制和強迫的律法。
在羅八5-6,保羅繼續肉體和聖靈的區分,並進一步說明「體貼聖靈」和「體貼肉體」所衍生的後果:「體貼肉體的,就是死;體貼聖靈的,乃是生命、平安」。有趣的是,保羅在此處所提及的「死亡」是希臘神話中的死神塔納托斯(θάνατος),而非物理或靈性死亡(ἀπέθανεν)。保羅借用希臘神話中的死神,來說明體貼肉體所衍生的後果有兩層意思。
第一,希臘詩人赫西俄德在他的《神譜》(Theogony)所述,塔納托斯沒有父親,而且性格冷酷無情、不分青紅皂白,受到凡人和諸神的憎恨。體貼肉體的後果是「與天父隔絕」,淪為塔納托斯般沒有父親、沒有依靠、沒有是非善惡標準,受人神的厭棄。如果一個人與神隔絕,理所當然無法體貼聖靈。因為人一旦長久與神隔絕,自然會忘記將神放在人生的中心,更遑論順著聖靈而行。
第二,希臘文θάνατος可以更具體地理解為「瘟疫」或「疾病」。這個意義的證據主要來自舊約的希臘文譯本《七十士譯本》。在某些地方,《七十士譯本》譯者將希伯來文deber(意思是「瘟疫」或「疾病」)譯為θάνατος。例如,在出五3中,摩西和亞倫對法老說:「求你容我們走三天的路程,到曠野去祭祀耶和華──我們的神,免得他用瘟疫[希伯來語deber;希臘文θάνατος]、刀兵攻擊我們。這種翻譯組合也出現在第五災中,即鼠疫或牛瘟:上帝告訴摩西通知法老,「將有一場非常嚴重的瘟疫」(出九3,15)。5在後來的例子中,上帝透過耶利米警告猶大,「我必使…瘟疫臨到他們,直到他們從我賜給他們和他們列祖之地滅絕」(耶廿四10)。
姦淫涉及性行為,而性行為是傳播「瘟疫」或「疾病」的一個主要途徑。從常識而言,保羅提出「體貼肉體的就是死」不單有神學意義,而且有流行病學的意義。當時缺乏防疫意識和方法,姦淫有很大機會染上、甚至傳播「瘟疫」或「疾病」。這就更能夠合理詮釋林前六18:「你們要遠避淫行。人所犯的,無論甚麼罪,都在身子以外;惟有行淫的,是得罪自己的身子。」行淫很大機會令自己的身體染上、甚至傳播「瘟疫」或「疾病」。
除了保羅,耶穌亦警惕我們要警惕姦淫的罪惡。祂的教導比保羅更嚴厲:「我告訴你們,凡看見婦女就動淫念的,這人心裡已經與她犯姦淫了。」(太五27-28)。筆者同意,欣賞異性身體不等於看見婦女就動淫念,並犯下姦淫之罪。從字義而言,「欣賞」固然有別於「動淫念」,「淫」一字本來就有「過度、滿溢、缺乏節制」的意思。故此,如果「欣賞」異性身體不足以構成弟兄的自然生理反應,而且霎時的眼目刺激亦不足以構成弟兄的自然生理反應。只有弟兄陷溺於性幻想,過度思念淫邪之事,才會犯姦淫之罪。行淫不單有機會危害自己的身體,而且有可能傳播「瘟疫」或「疾病」,影響身邊的人。試設想,你的罪惡會傳染到你那無辜的至愛,你於心何忍?假如你明白姦淫的可怕,理應分別為聖,遠避淫亂。更甚的是,心靈軟弱者從根本上就應該跟從耶穌的嚴厲教導,不僅在行為上要遠避淫亂,更要在意念上遠避淫亂。
- Harper, K. (2012). "Porneia: The making of a Christian sexual norm". Journal of Biblical Literature, 131(2), 363-383; Rousselle, A. (2013). Porneia: on Desire and the Body in Antiquity. Wipf and Stock Publishers; Glancy, J. A. (2015). "The Sexual Use of Slaves: A Response to Kyle Harper on Jewish and Christian Porneia". Journal of Biblical Literature, 134(1), 215-229.; Wheeler-Reed, D., Knust, J. W., & Martin, D. B. (2018). "Can a Man Commit πορνεία with His Wife?". Journal of Biblical Literature, 137(2), 383-398; Reno, J. M. (2021). "Pornographic desire in the Pauline corpus". Journal of Biblical Literature, 140(1), 163-185. 其中,高夏柏(Kyle Harper)的論文是最經典,首篇論文探討淫亂(πορνεία; porneia)在當時指涉甚麼類型的性行為。
- 除了高夏柏(Harper)等學者,羅艾琳(Aline Rousselle)轉引卡約翰(John Cassian)的著作,仔細地討論保羅在各書信意指甚麼具體的淫亂行為。參見Rousselle, A. (2013). Porneia: on Desire and the Body in Antiquity. Wipf and Stock Publishers, 153-159.
- 漢語學界中,恩沛在「聖經中的聖潔」一文提供了很詳細有關「聖潔」的說明。參見恩沛(2012),聖經中的聖潔,《聖靈》422,頁70。 https://joy.org.tw/file/holyspirit/422/201211-422-70.pdf
- 馬庫色(Herbert Marcus)在其經典著作《愛慾與文明》第十一章「愛神與死神」(Eros and Thanatos)中,說明了塔納托斯在《神譜》的地位。參見Marcuse, H. (1966). Eros and Civilization. Boston: Beacon, 222-237。相類似討論,亦可見於Jasińska-Kania, A., & Bartoszyńska, K. (2016). "The Fluidity of Love and Hate: Zygmunt Bauman on Death, Love, and Hatred". Revue internationale de philosophie, (3), 327-345.
- Ritenbaugh, R. T. (2004). "Prophecy Watch: The Four Horsemen (Part Five): The Pale Horse". Forerunner 13(7): 12-13.